49.《山》賴宇欣

下课了,肚子咕噜咕噜响的,11岁的我摸了摸口袋,一如往常是空的。
在食堂的某个角落,沈老师在派发“免费食物”,那是给穷家孩子的食物补助,爸妈不准我拿这个补助,虽然我确实想要。
我摸摸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给勇气充满了能量,然后,静默地走到距离沈老师不远处的地方站着。
不声不响,但我知道,等沈老师回头,他必定能看到我。
我不能先叫他,因为我不是来讨吃的;但我的肚子饿了,我这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座山,我等他朝我走来,开声问我话。
沈老师果然发现了我。
他那张圆圆的脸,双眼虽躲在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背后,但我依旧能见到那双见到我就弯成半弯的月亮的眼睛,“你吃了吗?”
我咬着唇,没敢回答。
“今天有个同学没来,这里有多一份食物,来,你吃。”沈老师递一碗炒面给我,那碗面虽然距离我有点远,但我还是闻到了香喷喷的酱油面的味道。
“可以吗?”我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伸手把碗接了过来,看着碗内黑油油的面,心里顿时开满了花。
这样的情形在不长不短的学涯里发生好多好多次,多到我数不清。
后来我甚至发现,并没有所谓“同学没来”这件事,因为我吃的那份食物并不是免费的,而是沈老师自掏腰包买一份“免费食物”补给最后姗姗来迟的同学。

新年前,大家都很喜欢给沈老师送新年贺卡,因为他会站在教室门口捧着一叠厚厚的贺卡,给一众学生回赠贺卡,看着沈老师刚劲有力的字体写着我们的名字,收到贺卡的小小心灵感觉特别满足快乐。 我们都知道,沈老师是全校最善良的老师,因为不论我们跟他求什么都是“有求必应”的。

比如某同学没带零用钱来学校,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跟沈老师借。
没带文具的也想到跟沈老师借。
甚至科任老师没来,大家也会也在心里深深祈求,校方会派沈老师进班代课。
记得有一次,我们得知某老师请假,便速速跑去找沈老师进班代课,结果沈老师经不住我们软磨硬求,无奈地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跟校方申请进班代课。
我们喜欢沈老师代课,其实沈老师也知道原因的。
那次下课前十分钟,我带头鼓噪沈老师让我们提早下课,沈老师不肯;但我早就知道沈老师的软肋——他疼爱我们,他最终会耐不住我们的恳求而让我们早下课。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沈老师当时脸上的表情——他皱着眉头,额头爆出了青筋,他压着嗓子连次说“不能”,并告知我们校长已经在他进班代课前放话,警告他不能让学生提早下课。
那时我是个不懂得人情世故、只懂顾自己感受的黄毛丫头,我为了提早下课,享受多出来的十分钟的轻松而有了一个歪主意。我马上抱着肚子,在座位上卷缩着身子,摆出了一副难受的模样。
“你怎么了?”同桌察觉后问我。
“这里疼!”我指着肚子上方,那是胃的部位。
“哪里疼?”沈老师也注意到了。
我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沈老师。我那时长得有点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却没人知道我满脑子是怪主意。
我看出沈老师的口气软下来了,“你早上又没吃早餐,胃疼了吧?”
我咬着唇,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老师,你就早点放我们下课吧!”有同学指着我说道,“早点下课,她吃了东西胃就不疼了。”
见沈老师迟疑了,我按着肚子再呻吟了一声,明知这样的烂演技不奏效,但我还是做了。
“老师,她的胃很疼!”同桌以夸张的语气补充道。
沈老师拗不过我们,最后还是提早放了我们。
我从座位跳了起来,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装胃疼,喊了一声“谢谢沈老师”,就与同学像脱笼之鸟冲出了教室……殊不知这一次的下课,和其他的下课有些不一样。
正当我在操场欢乐地与同伴嬉戏,忽然有个同学跑来传达消息,“沈老师被叫进校长室了!”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与刚刚提早下课有关,我速速地奔到校长室前,从玻璃窗望进去,沈老师耷拉着脸站在校长室里。
有十分钟之久,我站在校长室的窗口不远处眺望着,沈老师站在原地没动,动的只有校长的嘴巴。
我听不到内容,但就算我听不到内容,我也知道校长在说什么。
沈老师终于从校长室走出来了,但我却没敢向前去,反而是同伴一步箭行到沈老师面前。

在这以后,每次只要看到沈老师远远走来,我就会拐弯逃跑。
我没敢面对沈老师。
我再也不去食堂吃“免费食物”了,我宁愿每天吃自己带去的面包,抑或空着肚子。
但沈老师依旧会把每个月政府补助的“免费牛奶”发给我,一如往常地祝福我喝了牛奶“聪明伶俐、快高长大”。
我总是低着头道谢。
这样到了12岁,我还总是远远躲着沈老师。记得有一次,我实在躲不掉了,沈老师迎面走来,见我也只是温和地问我吃了没,我依旧没答,却见他微笑着从裤兜里掏出5毛钱,让我去食堂买一碗面吃。我战战兢兢地领过硕大的硬币,去食堂转了一圈却没买面,回头再静悄悄地把钱币放在他办公室的桌面上。
我长大了,我再也不敢这样做了。
这样一直到小学毕业前夕,我又无可避免在校园遇到沈老师,他一如往常慈爱地对我笑,告诉我毕业后有时间回母校看看老师,我嘴里应答着,却知道自己不会回来。
没成就我哪敢回去,自己心底始终知道,我愧对了老师对我的好。
再这样又过了十几年,我听说沈老师病了,再过了不久就听说他不敌病魔召唤走了。
前年,我终于以校友的身分回校,给学弟学妹们讲自己写少年小说的经历和故事,再踏进母校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那是我离开小学二十几年后的光景。
从前的食堂已经翻新另作其他用途了,我认识的老师都成了资深老师,有者再过一两年就要荣休了。
明知沈老师早就不在了,但我还是不死心地跟认识的老师打听,企图得知沈老师后来的事迹,比如孤家寡人的他后来过得顺利吗?
其实这样做我也知道是毫无意义的,更不及我毕业后回去探望老师一面,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感恩他曾经这么疼爱我,像一座大山默默地提供我养分。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跟帮过你的人表达谢意的。
从前机会多得是的时候我怯懦,现在胆子(终于)大了,我却失去最好的时机了。
庆幸的是,我确实从沈老师的身上学到了善良和宽容;因为那件事以后,我尽量地学着对身旁的亲人和朋友以诚相待,更不敢再随意动歪脑筋了。
我更要感谢沈老师的祝福,如今我如愿长大成人了,耳聪目明,身体康健,事业也顺利,正是沈老师当年的身教启发——我正努力做一个心里善良且宽容的人。

賴宇欣
馬六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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