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永远的理查•帕克》朱洺衡

滴答。
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老师。比方说,你不喜欢学生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扰你。如果有学生在你下课吃饭的时候跑去问你公函到底该怎么写、下个礼拜的考试考什么、明天要不要带华文课本,你就会心有不快。此外,你也是一个爱捉弄学生的老师(你自称那是霸凌,可我觉得言重了)。如果有学生忘记带你上课要用的书,你就会想尽办法为难他们,可能要他从第一班青蛙跳到最后一班,或是戴玩偶头饰拍照,或是要没带书的学生到隔壁班对着那班的同学高喊“我再也不会忘记带课本了”。你就是这么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特别且想法独特的老师。
滴答,滴答。
你带领我们学校的文学创作社。记得我刚进文学创作社的第一堂课,你便对我们说,在这个社团不但不能提高你课堂上作文的分数,相反的还会拉低你的作文分数。这是因为这个社团不教作文,只教文章,即文学。你也特别强调作文与文章的差别,前者是格式化的应酬,后者则是灵魂的震撼,两者虽然只差一个字,含义却相差甚远。
文学创作社的第一堂正课是户外教学。在那以前,我从来没有在课室以外的场所上过课。这堂课之特别,充分体现了安排此课程的您的个性。那天,你带我们到团室外的几棵大树下,并告诉我们那叫印度蔷薇树。然后你要我们每个人轮流抱着印度蔷薇树,阖上眼睛,仔细聆听大树的声音。你说文学就是这样,不止要学会观察大自然,更要学会去聆听大自然,这样感受力才会提升,才能写出更好的作品来。
接下来的课,你又先后让我认识了卡尔维诺、辛波斯卡、西西、假牙、贺淑芳等文坛实力作家。你以新诗见长,但你不仅教诗,还兼教翻译。记得有一次你还要我们带上字典翻译辛波斯卡的诗(英文译本)。此外,你还给我们上过歌词课。在课堂上,你为我们解析五月天的《如烟》和宋冬野《莉莉安》的歌词,并从这里引到新诗去。“捉住一只蝉,以为能捉住夏天”,当你深入赏析五月天《如烟》的这一句时,我幡然醒悟:原来歌词是可以像诗一样赏析的。
总之,你教会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滴答,滴答,滴答。
去年十二月,你申请调离本校。这个消息令我震惊不已。
你还记得吗?你给我们看过的最后一部电影(你几乎每半年都会给我们赏析至少一部电影):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部电影说的是一个船沉后在海上和一群动物一起漂流的故事。其中有一只老虎,叫理查·帕克。理查·帕克本来和男主并不友好,甚至在其他所有动物都死了,只剩下自己和派两人时,多次想吃掉派果腹。但其实老虎这种做法,无意间激发了派的本我,即原始人类的野性,以对抗老虎对自己的威胁;也正是对亏了这个本我,派得以在海上漂流两百多日,最终获救。派上岸后,唯一和他共患难的理查·帕克,却一声告别也没有,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岸上的一片丛林里,从此与派无声地诀别。
老师你曾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彼此的过客,我们的相遇只不过是刚好停下马,互打一下招呼罢了。我们终究还是要拍拍马分别,继续走各自的路。而此时眼看老师的马蹄声就即将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竟迟迟无法自己。我感觉您此刻就像是那只理查·帕克。一开始,你不断捉弄你的学生,其实只是想为学生缔造回忆。据您说,被老师罚是中学一个瑰丽的回忆,你也很希望学生——哪怕一个也好——对于你让我们戴动物玩偶头饰的惩罚能以“动物大迁徙”一词生动描写出来,只可惜你一直等到离职为止仍旧没有学生发出这样的联想。惩罚也许就只是惩罚,在这个教育制度下,没有人敢去反驳这句话。你极力想去冲破学生的这种限制,却无奈地发现撞了个空。
尽管现实残忍,你还是没有放弃你的风格,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学生认为你处罚学生的方式趋于变态,太过诗意导致的娘娘腔口吻,使大家对你退而远之。然而,对我而言,你永远是一个好老师,尤其在弘扬文学这方面。你曾启迪过无数学生对于写作的兴趣,引领他们走向文学的世界。某位教育学家说过的:老师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教会学生,也不是教精学生,而是启迪学生。在这点上,你可以说是做得最好的一个。
如今,你正要饰演那部电影的理查·帕克,在最后悄然无声帮助了我们后,又悄然无声地离去。你知道吗?去年年尾,当我捧着全国征文比赛的奖杯时,我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仿佛不是胜利,而是您的声音,那结实而圆润的声音,就像是一棵印度蔷薇树悄悄绽放。
我跟老师几乎只有在每个礼拜的团课见上一次,但老师的话却比其他每天见面的老师还要来得深刻与响亮。老师,你说过自从当了老师后您就再也没有时间创作或是阅读了;在未来的日子里,希望您的文学森林能够像次生林那样重新茂盛茁壮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一直滴,一直滴。我一直想,一直想。
理查·帕克!

朱洺衡
柔佛新山寬柔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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