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風箏與線》陳凱宇

——必然有些别扭,当身在岛国的我必须将原句铺成英文字母,提醒行差踏错的学生。起码与她的叮嘱始终相似:做个有肩膀的人。
高中一开学,便由周遭听闻贺老师上年带班失败的事,譬如她没尽好本分的带班、举办各种令人嫌烦的班级活动,从而在她入班之际,先入为主地综合出她不是所谓的好的老师。更确定的是,接下来她将填满我们一周六堂的国语课。
尚肩负着校服的学生时代,唇瓣形塑的48加1等于1,、分部练唱的《风筝》,是当时作为一班,我们跟她共有过的;为了年中那场由她改头换面为“亲子交流会”的家长日,我们将台湾高中生合唱的《风筝》设为班歌,反复以练习填满每日的空节;也在掌心大小而形状各异的颜色纸上,简短写上给家人的寄语,加上她亲笔的祝福,如此拆卸旧的天气,在蓝天重新拼贴出48+1,一朵风筝形状的云;某节国文课,她给我们分发一人一张单线纸,半节课时间,大家埋头沙沙写下更长的难言之隐,关于变得需要摸索的家和家人。我写了半页。间中她不断嘱咐我们请父母出席,一定要。甚至会帮手我们打电话。
那日晨早她将费心制作的PPT充满神秘感地投影到白板上。当班上的塑料椅将近满座,她先以一场亲子互动暖身,规定我们跟父母共享一张椅子,互相喂以面包开水。生性内敛的缘故,我唯有先让母亲吃一半,剩余的一半留给自己。
前方是老师,后方是家长。我们在前排地板席地而坐。一把略略沙哑的嗓门打开我们的上课状况。
幻灯片不断往下。未料到的是,她早已把一叠诚实的心声留至最后,手上抽样般把部分学生叫上前讲话,包括我。面向一众陌生家长里最后一排的母亲,焦灼中我尝试谈起跟家人不断深化的争拗,长期匮乏的被信任感助长了既亲密又生疏的隔阂,影影绰绰的渴望依然深埋在言谈之下。但生活的本质从无倒带回看可言,剩余的都浅显如票根印迹。倒是记得一向调皮的男孩战战兢兢说起离异的家,也记得牙尖嘴利的女孩原以为母亲未克出席而落泪,好在身在家长群里的母亲听见,上前抱她。
是为应付学校,也不说父母想听的话;没有上前领取成绩单和对谈,也不提进退表现,却提醒我们做个有担戴的人,也把我们并成三排,用声线描画苦练多时的《风筝》——一个极为纯粹的空间。
隔天班级脸书群涌现贴文:G一家大小入了一出久违的午夜场、Y平日不熟水性的父亲竟提议起游泳戏水、W的母亲第一次带他去做脸部护理,诸如此类。别致的周末异常热闹,似乎无人发现Z当天的缺席。事实上,是Z遭到了排挤。
老师在某个下课把我们召集在大礼堂,从她手中的纸盒抽出标明一只动物的字条,戴上眼罩。一声开始,我们扮出指定动物的叫声,凭靠听觉摸黑行走,在猫叫、狗吠,我的鸡啼和隐约的猪叫中寻找同类。找到另一只鸡,便把手搭在对方肩头,一个搭一个,直到长长的口哨声将步伐停止。摘除了眼罩,原来的零散拉成三条人龙,Z排在其中一条,独剩一名男生明显地立在人龙外。她重新集中我们,说起办游戏的初衷,是班上出了状况。没有指名道姓,但我们清楚知道。归还道具之际,对于自己并非抽到猪的庆幸,似乎洞悉了平日固定座位底下,惊怕被遗弃的自己。往后同学对待Z的态度明显好转,亲近他,而老师也不时找他私谈,却无阻Z最后沿着日子的罅隙,走入独家村。
学年末的国文考试,我的试卷以零分计算,并附着一支大过和C等操行,彻底划花了高一的成绩单。
事发在国文课考场。趁监考老师转身,邻桌将揉成一团的纸抛至我桌面,询问理解题kekangan的含义,我写上“阻碍”,在老师应声望来之前回掷。跟邻桌积了怨的Z都看在眼里。接连几天我们身在学校却频频缺课,饱受严刑逼供,在“他已承认,就剩你”的圈套下,我们一再否认,最后屈服于日日在走廊等待中招惹的尖锐目光。
白纸黑字备注的“触犯校规,大过一个”,并没有被年月修饰或冲淡多少。尘埃落定那日,放学后我如常到办公室向她领回课前托她保管的手机。知悉校方会致电父母而瞒不过去,不想回家,于是坐在她旁边的空座位,看她改作业,困了,即抱臂伏桌入睡。从一滩睡梦中醒来,办公室的日光灯接连熄灭,俯首批改的她搁下红笔。
“很晚了。我们回家,OK?”
从头到尾说话不多的我们开始各自收拾。背起书包离座,她替我把椅子推近桌面,那一句依然相信我,是笑着脱口的。
尽管越了界,我仍想为马来语下功夫,譬如熟记堂上她屡屡重复的马来谚语、跟组员留校准备论坛口试,又在余裕中跟马来文学对话,短篇小说《PAPA》、艰涩的Prosa Tradisional、Puisi和Cerpen。我确实一度怨恨过Z,甚至认为他的际遇是咎由自取。只是尔后当更多试卷接踵而至,渐次陈旧的愤怒自然较一份零分试卷轻盈。
学年结束前另一个晴朗的下课,我们进行最后一个游戏。依旧是大礼堂,她将四个竹制呼啦圈搁在地上。我们被拆为四组,须在限时内钻入挤迫的圆圈里。狗急跳墙之下,有高大的男生背起娇小的女生,有人抱成连体婴。手贴手背贴背,比往日更亲近的感觉,她要我们牢牢记住。
十二人一组如像一至十二的时间点。如此圈着围着,直至她宣布圆满和成功,一年就结束了。
家庭拮据的缘故,她代我垫过几个月杂费,也谅解我不是故意的拖欠,令我未曾因迟缴而被追究。说希望可以参与班游,他们替我凑了旅费,大家一齐登上日出的茅草山顶。隔年分班制更改了,高二的四壁,我们仍然一个不少。年末我用短期工挣来的积蓄赴一场48人的午会,在市中心某家饭店。那是为即将离校深造那群而办的毕业礼,对于另一群念高三的,则是隔年高中毕业的暖身。Z一身整齐西装出席,待午会结束,把手中一束向日葵送给她,也抱她。她摘下眼镜,时间从此将我们一分为二。
续读高三的我们为数不多,零星散落在文商纯商班。毕业后的年终假期,十几个我们计划到浮罗交怡。机体离地滑向蓝天之际和触地一瞬的微妙感,此趟于我的航空初体验,他们都有份给予。四天三夜的记忆顿点在回程前日,我们坐满下昼的快艇,颠簸中往宁静的湿米岛奔驰。她净是坐在一旁的树荫里,旁观我们玩排球泼海浪,又在灰天强风提点我们临别合照时,跟湿身的我们并成前后。她从右边揽住我的腰杆,我勾住她的肩膊,似极两母子。
大礼堂在我们毕业那年拆卸重建。褪去一身全白,仅仅从高一B易名为高二B而无有后续的脸书群,里头每张青涩的嘴脸都有了沉落的尽处。布告板的蓝天,斑斓的风筝必然在新班级入住前放飞远去,散落成世界各地一颗窗口的光点,忽明忽暗的日子如同不时听说的,谁跟谁交往又分开了,谁跟谁和好或疏远,像我跟原来的同桌也因和解不来的误会而不再往来。好在逢农历新年,总有固定班底如期聚首于她的屋檐下,而我身在岛国无法对上的假日仿佛时差,只能隔着荧幕向她道贺,注定了一年年错过。从二十几人逐年递减至今年的八九人,友人感慨过。志向同步的齐齐整整,留在高一二的温室里大概最为合适。随年渐长也各有生活,至少我不时会透过限时动态,看见他们跟老师饮茶畅聚,有时Z也在场。
作文必用的开场白和辞藻、绵长却熟悉倒背的谚语,后来都因日趋生疏而锈蚀断裂,偶尔又被沙声的提醒修复过来。近日得知步入中年的她从一名普通的国文老师晋升副训导主任。在绝对的黑白和多种大小过之中,她会继续贯彻刚中带柔的灰色吧。曾被岛国教育部的面试官问及为何想成为老师。艰难启齿的最终,仍是多得那支大过和她。
而今每每看入学生见底的眼眸,都会忆起犯过错的十六岁,连带记住的一些说话,和紧密过的48张脸。也记得开学第一日,仿佛先知我们不友善的臆测,她在前头坦然说起带过的班,包括不得不放手的,诚如我们听说回来的。像最初由不同行句声线拼贴成形又渐次离散的《风筝》,不再跟唇瓣挂钩的一家人,不过是时日吹晃必经的断线。

陳凱宇
吉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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