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回望》貝匯全

  如果说假想是个总把真相调包的淘气的孩童,那一点也没错。小学时,我总羡慕我的老师们在学校只需教几节书,回到家后又不用做功课。十多年后的今天,类似这样的话语依旧经常在我耳边环绕着,不同的是我已经站在他们的位子,而这种想法竟使我无言。靡靡细雨落在心坎上,回忆也就款款地模糊成三位良师的面貌,仿若一幅飘逸的水墨画,点染在静谧的时空里。

  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分别教我中四及中五华文的陈爱娇老师及吴秋梅老师。就是她们引领我沿着古典的溪流,领一路旖旎的风光,悟一生连绵的哲理。我曾路过诗如其人的徐志摩,他悄悄地来,还没等到中年的天空便悄悄地走了,但他留下的文字却足以擦亮我们的眼睛,照亮我们的心灵。我也瞥见忧国忧民的屈原在远处的凄风苦雨里九死而不悔,他怀中的石头有多沉重,他沉眠的江水就有多冰冷。我还望见李商隐在巴山夜雨里牵动一条心与心之间的线,虽是若隐若现,却能深切地感受到它每一次的悸动,难怪王实甫说张生和崔莺莺的离别之情足以泪染霜林。

  名句精华就这样,在没有盲目背诵和抄写的情况下与两位老师生动的故事里像一只只漂亮的蝴蝶,飞舞在姹紫嫣红的春天。我无法想象她们究竟放了多少心思,因为有时我为了额外讲解文章的背景故事或介绍世界名著,又不耽误紧凑的上课时间,只好长时间坐在电脑前搜索及简化繁杂的资料,以致一叠又一叠的作业都在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一直很好奇陈老师与吴老师当年是以什么样的毅力来面对我们那被称为学校希望的理科第一班。这个疑惑来自一个离开中学多年后与当年教我诗歌朗诵的曾鸿芳老师的谈话,她说陈老师觉得讲课时很压力,因为我一直盯着她,让她怀疑自己是否讲错了什么。一股电流立即流过脑袋,我不也是觉得有时第一班的学生的眼神很逼人吗?眼睛大大地看着我,望向别处再望回来时,那摄魂的眼睛依旧像磁铁一样紧紧地盯着我。经常听到人们告诉学生上课要专心,但不知他们是否能想象如果学生太专心是老师的压力呢?

  我还发现很多前段班的学生都把多数心思集中在书本上。很多人都会在我问像“回条交?上来了吗?”或“准考证的资料有错吗?”之类的问题时忙着写作业或读书,仿佛我是在一个无人的空间里演练我即将要说的话。然而,过去的我不也是这样吗?可能我的进度比同班同学快很多,所以我总在老师讲课时分秒必争地做功课。有一次,也是我中学生涯唯一一次,愠怒的吴老师正在劝人时,突然转头叫我把笔放下,简单的几个字掷地有声地响在鸦雀无声的班上。然而,当我把那时身为学生失去几分钟的学习时间的埋怨和现在身为老师失去几分钟来对空气讲话的气愤放在一起时,所有的不满就像一艘触礁的船,无奈地往下沉、往下沉。

  那两年,我们都必须写周记,时不时又有一篇作文。被排山倒海的课业追赶得喘不过气的大脑有时疲倦得无法找灵感。尤其是在疯狂地完成了好多道高数题却突然想起文章还没写的深夜,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立即油然而生。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然而,当这种夜半苦寻的经历频频发生好长一段时间后,就发现自己已经培养了时时用双眼来录像的习惯。这让我无时无刻不在记录身旁发生的大小事,写作时只要打开脑中的档案,就会看见各种各样的故事和包罗万象的词句任我搭配。陈老师与吴老师只是叫我们认真写文章,她们从没告诉我们背后的初心。同样从未从她们口中说出的就是每给我们一篇文章写,她们就得批改全班大约四十本作业。这领悟就像疯长的藤,紧紧地拴住我的心,不全是因为我呕心沥血教学生们写作文后却发现他们抄袭,而是我曾认为改作文或其他作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每天很早的清晨,就会看见陈老师在办公室替周围的老师们抹桌子;每天放学后很迟的午后,也会看到她在改簿子。只是有一次,我看到的不是她在茫茫书海中挺直的背脊,而是一个虚弱地趴在桌上的身子。一旁的吴老师问是否要载她回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地摇头,嘴还一直抖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空气中充满了不安的分子,忐忑地与我的每寸肌肤碰撞着。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在礼堂还有场校外比赛,所以得赶快回到场地。我只知道隔天,还有接下来的很多天,陈老师又像平常那样认真地替我们剖析错了的习题和仔细地替我们黏补破了的簿子。她兀自苍劲有力地在黑板写字,但我从未发现那铿锵的一撇一捺就像倒数的时钟,倒数着陈老师离开我们的日子。

  “陈老师家乡的学生有福了,有这么一位好老师。”曾老师感慨地说到。我们在看完学弟妹的诗歌朗诵练习后去附近用餐。我把盘中的饭粒扫干净,像是尝试整理多年前关于华文课的回忆。“对了,陈老师教你中四华文,然后吴老师教你中五华文,对吗?”对于曾老师的记忆,我很是惊讶,因为她接着还说了很多,那些故事就像朵朵小花,开满在时间弯曲的小路。曾老师并没教过我华文,认识她全因为滋润了我整个中学生涯的华语诗歌朗诵。

  每年最期待的,除了十一二月的长假,还有五六月的诗歌朗诵季节。好多个炎热的午后,我们就在学校的各个地方为一场神圣的仪式排练,长长的走廊或空旷的礼堂都有我们的声音。有时是来势汹汹的暴雨,有时是清脆的铃声叮当,有时是低徊的忧郁的晚风。如果走近,还会看见曾老师像仿佛从诗稿里走出来的身影随着诗歌摇头、皱眉、点头、睁大眼睛或伸长手臂。她用一行行诗句化成的碎布为我们编织一片五彩斑斓的天空,而我们就在一次次与风雨搏斗下渐渐学会了飞翔。这些年,她带我们从区赛走到州赛,甚至是国赛,金光闪闪的荣誉榜上总有我们学校诗歌朗诵队伍的名字。

  然而,为了这些,我们不只要在星期一至五练习,有时连周末与假期都得努力。曾老师在练习时永远都是热血澎湃地指引我们,我想她一定是和我们一样急切地想要练习,因为每一次的训练就意味着与成功更近了一步。然而,在离那段青涩岁月很久后,我才发现原来每天的放学钟声其实是为一场心理的拉锯掀开序幕。我们知道家人需要我们的陪伴,但我们也知道学生需要我们的指导。我们想用剩下的时间来改簿子或备课,但我们也想用它来带领学生化蛹成蝶。

  中学毕业后,我依旧回到母校和曾老师一起参与学弟妹们的练习。他们的面孔年年更迭,不变的依旧是老师的那把火。她无时无刻不在物色诗稿,那样貌平凡的文件夹里藏着海内外诗人荟萃的声音,着急地期待自己可以被选作台上的演出。她甚至让学生到她的新家来练习,大片大片的时光就这样洒入了悠悠诗海里。

  我一直想知道老师们的动力是什么。就在去年放长假的前一天,我想我找到了答案。当我向我第一班的学生鞠了躬,说了谢谢,一个学生大声喊道:“老师,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吗?”木讷的我以为他只是在捉弄我,于是便离开了班上。谁料到,他冲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我。顷刻间,千万种情绪在我心里沸腾着,暖呼呼的,像照在我脸上千万克拉的阳光。

  所以,假如文字是火种,我希望这篇文章能够让老师们的火一直都这么猛烈地燃烧着。这火虽然无法驱走层层叠叠的黑暗,却能够燃起我们心中的希望,让我们为下一个日出坚持不懈。我并没成为他人眼中的医生或工程师,但我却以同样的努力去教育更多的人以及他们心中那爱把事实以假乱真的小孩。特别喜欢《南山南》里的这句歌词:“如果所有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这“你”是谁,我并不清楚,但在我心中他代表的是每一个默默付出教育者。正如就像文章里的三位老师,三位启发了我并巩固了我信仰的老师。我们并不完美,但我们却拥有满腔的热忱,而这已足以让我们拥抱梦想,拥抱生活,就像春雨拥抱着大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貝匯全
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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