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方格宇宙》梁馨元

每次经过她的座位,我总会踮起脚尖,低下头看看方格宇宙里的她到底正在过着一个怎样的日子。有时她对着电脑荧幕,十指横飞在老旧的键盘上,哒哒哒哒的声响把办公室都填满;有时她隔壁的空椅子坐着学生,她们正亲密地对话。而我仿佛就从那个学生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以前身体里养着雨季,总是拖着悲伤的尾巴的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走进她的方格,话没两句就哭了起来。当时在方格宇宙里的我,感觉像是被谁拥抱着,而在那个互换心事与石头的过程中,四周便成为了海。每一次我在她面前悲伤,她都会递给我纸巾,一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掌心,一手轻拍我的额头。那样的瞬间,我恍若退化成澄澈的婴儿,虔诚地感受着全宇宙汹涌而至的爱。
学院里的教师办公室,是我见过最为严密的方格宇宙——四个边用白色夹板装订起来的一个狭小空间,徒留一个小缝以进出。仿佛为了阻止任何人沟通,围墙才筑得那么高的。这个局促的中文系办公室,与中学或小学的教师办公室截然不同。在那些仍然着校服的日子,我与办公室似乎有着暧昧的联系,既不是老师又不是老师孩子,一种看起来毫无关联却往往被允许在不应该出现的时间滞留在某一些老师的座位。我大概爱极了在无聊的课堂时间溜去老师办公室找老师聊天的时光,恍若从生物或物理的泥沼截然地把自己打捞起,继而想象自己是一只无头苍蝇,钉在事不关己的时间版图上。十年下来,我才养成与老师亲近的一种所谓技能,其实打从心底,不过想要讨来一些爱。
我是多么缺爱的一个孩子,才会这样一直无头地徘徊,希望有人愿意捡拾我那对生活泄气,已然软塌的身躯,把我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安放在口袋。她便是那个人,因为我执意的接近,我强硬的悲伤和我们相似的经历,才最终愿意让我们彼此靠近。
刚进入学院的一大段时日,我过的是完全失去重心,在出版社与学校两边之间拉扯的日子。中学毕业以后我到家里附近的小出版社找了一份排版的工作,编辑室里只有主编与我二人,而主编一星期也有好几天不在办公室,于是偌大的编辑室里恒常只有我一人与老旧的冷气相互耳语。办公的位子是用两片蓝色夹板靠墙围成的一个正方格,置下桌子以后大概也只剩一条小道移动,伸缩椅咿咿呀呀的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我在这样简陋的方格宇宙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安稳地打工。
那段日子我几乎把自己屏蔽起来,而方格宇宙正是有这样一种用途,将里面的人与外界隔离开来,只要我不探出头去,外面的世界便与我无关。我想,后来在学院里头遇见的方格宇宙大概也是这样的用途吧。隔绝的时日适逢大学招生期,我还是需要去教育展走一趟,而就在那里我在许多次网上远观像风景一样的她以后,第一次近距离与她交谈。那时的她穿着黑色大衣,喝着一杯咖啡,如此严肃、卖力、用心地为我讲解课程。其实我并没有听进多少,因为那时我看进去她的眼神,尽管是第一次见面,却是有一种顽强的温柔,坚定不移的眸光折射进我的眼瞳,把我波动、摇晃不定如钟摆的思绪安稳下来。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彼时还有对我更重要的人在场,于是那次的会面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像是一颗石子掉落在我内心的水洼,泛起了五秒的涟漪,接着便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决定报名以后,她带我去吃饭,接着送我回家。我不晓得当时如此内向的我,是如何跟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进一步互动的。也许,她眼神的石子在第一次投入我内心的湖泊之时,便已经成为了我放不下的一颗心头大石。尽管涟漪过去了,可是石子一直都在深处。
她是如此明了我对这间学校的纠结与挣扎。刚入学的几天,我在宿舍的板床上翻来覆去,突然电话荧幕弹出了她的脸书头像,那是她第一次让我感觉靠近。她说,她的家就在学校附近,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她。我仍然记得那天的宿舍已然熄灯,我的床靠窗,而窗外便是零丁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我收到她的讯息,不禁从床上反复坐起又躺下,紧张、不安的情绪大抵就似我对自己入这所学校的犹豫与焦躁。而她是完全明了我所想的,她单刀直入地说:——“加油,给自己一个信念。你在哪里,哪里就有光,不因为那里,因为你。”
过后我便无法不与她靠近,那是一种意志上的磁力,兴许是她一开始对我主动地示好,我才被我的心智逼不得已地去趋近。我们第一个学期的课是《阅读欣赏与创作》,我是多么幸运坐着命运的转轮般被停在她的课室面前,继而走进去,选择一个与她不大会对视到的位子坐下。我是如此害羞在我们认识的,我自认为暧昧期的时段与她有更进一步的交流,只是她在课堂上不断地给予我肯定与鼓励,而那些称赞大概就像撒播的肥料与水,浇灌在我萎靡已久的信心的幼苗之上。
于是每次上完课后,我总借意走进她的方格宇宙,坐下来与她聊天。我开始心心念念地想与她说话,想被她安抚,想让她看见那个最不为人知,最内里的我自己。她大概也看懂我的心思,于是每次我在方格宇宙外徘徊,她都会邀我进来坐一坐,让我吃饼干喝咖啡。她位子的四壁贴满学生从远地寄来的感谢与问好,那些手绘的、自制的明信片与感谢卡如色彩鲜艳的壁纸那样张贴在她的四周。身为初次步入方格宇宙的一个刚入学的学生,我自然觉得自己与她是遥远的,不敢说得太多,而她却一直一直引着我,愿意聆听,愿意接受,愿意教育。
她大概已经付出了太多给学生。我跟她这么一个本来卡着距离的学生,竟然就在某一次谈话中毫无防备地流泪了。那时我们谈到课堂呈现的一本散文集,我写了我的哥哥,那个从小与我很亲密却在成长的某一天消失不见的哥哥。谈到那些亲密以后突然消失的人,我总会忍不住哭,于是以后的我便极度惧怕亲密。后来我们谈起父亲,谈起原生家庭,谈起很多很多令人悲伤的故事与过往。我们用故事交换故事,用泪水交换泪水,她总会用她最真诚的心包裹我破碎的心事,然后在方格宇宙里一片一片帮我黏补起来。
整间学校,在我悲伤,失去方向的时候,我最想去的地方便是方格宇宙。我知道那里有人会牵着我的手,叫我不要害怕生活。
在我生病的时候也是,她看见我的样子,便对我抛下了一个时间:“等下五点九,我们去看医生。”然后她便急急忙忙地走掉了。她的脚步总是如此繁忙,瘦小的身躯承载过多的压力与责任,像五指山那样把她压得稍微驼背。可她面对学生,始终是快乐的,至少比我这个少不更事的人快乐。那时我的眼睛细菌感染,左眼肿胀得可怖,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去附近的诊所找医生,像个妈妈又像姐姐。医生给我一瓶眼药水和消炎药,嘱咐我眼药水只能用一个星期,过后便要丢掉了。而我却把那瓶眼药水安放在宿舍座位上的柜子,将近一年的时间不舍得丢弃。
如果可以,我是多么想把那段记忆仔细地装进瓶罐,摆放在我生活中最显眼的地方,每一次看见都会记起那些美好的事。往往在方格宇宙里,我与她四目相对,摒弃外界的纷扰,专注地对待彼此。而那个时候,时间是静止的,我们仿佛被抛掷去宇宙以外的某一角落,安稳地生活着。在方格宇宙里,我感受到关心,感受到爱,而每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方格宇宙,我已经俨然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她总是希望我成为更好的人,当我执意想要钻进低潮时,她的拉拔与打捞真的很讨厌。于是我常是很自私地像一条反肚的鱼在失落的水里不断漂浮,只要仰头看上去水面以外的天空,总会看见她关切的眼神一直守候在那里,让我晓得,希望总在云背后。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叫了她一声郑老师。她说:“叫我诗傧老师,学生都这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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