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如初》黃曉彤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长相思》

每次午夜梦回时被惊醒,我都差点忘记我已经被放逐长达十年,判处我流放之无期徒刑的,正是“现实”。“现实”也警告我,余生都必须安分守己,勿动妄念。我假装听懂了,但是心底里,还紧紧攥着我的人生筹码,那是老师送给我的四个字——莫忘初衷。我收藏了不少中学时期的东西,每每翻阅,我都庆幸我还怀揣守护初衷的勇气。

甫入中学,早听闻这位老师有脾气有个性。直到那年,我们才十六岁,高一,每当我想要还原他第一堂历史课的场景,但笔墨都显得很是苍白。看起来很年轻儒雅的脸庞,眉宇之间却昭彰了他不容反驳的气势,接下来说的话,也清楚明白告知了他的教学特色和接下来这一年我们该如何在他的历史课“求生”。

“我就是尖酸刻薄爱记仇,我可以容忍你第一次犯错,第二次犯错,第三次犯错,到第四次,对不起,我不会对你客气。”

他常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但是治理学生的手段却老练得让人怀疑人生。他的课堂规矩,不需要一条条抄写,全凭感受把老师人性和“非人性”的各种要求深刻地记住。怕忘记吗?不会的,老师有的是方法让你牢牢记住的。在历史课上偷吃东西喝饮料,他会让你吃完,下一堂课多带几包多买几瓶,让你表演限时吃完喝完的绝技;考试作弊,被批评一顿之后,老师可以让你体验古代人挂牌子示众的惩罚。更有者因为不交作业或考卷忘写名字而跟老师的“爱心鞭”用力打招呼问个好……

当我们老同学争相说起这些光辉事迹,都会哄堂大笑,仿佛没有被老师“特殊对待”是一种遗憾。青春时期无知无畏,如今的我们,面对现实,都只能亦步亦趋,诚惶诚恐,只求不被自己的人生“特殊对待”。

我很庆幸生在金庸的武侠风潮鼎盛时期,去年十月,武侠小说文豪金庸先生去世,我和老师聊起了历史课本不会教的金庸武侠世界。教到宋辽金元历史,他跟我们说《天龙八部》和《射雕英雄传》;教到倭寇之乱时,就谈《碧血剑》;教到竹林七贤时,就跟我们聊《笑傲江湖》;甚至在教“玄武门之变”时,他跟我们说虬髯客和风尘三侠的故事。他能够让还是小少年的我们以武侠建构中国历史的脉络,他以一个江湖百晓生的姿态,来告诉我们这些江湖菜鸟前车之鉴,我们在底下仰望着带着羽扇纶巾气质的他在讲台上神采飞扬。

每个学生都是在第二堂课开始才领教老师魔高一丈的搞笑功力,他总能用很搞笑的方式来解说一段事迹,比如宋太祖赵匡胤如何在某天起床自导自演被属下逼迫穿上龙袍当皇帝的戏码。当时,班上有个笑点低的男生总是笑得不能自抑,才说了句:“老师你怎么能那么‘滑稽’!”结果老师眉毛一扬,当场吩咐这位同学去查找《滑稽列传》记载了什么人物和事迹。我在当了老师之后,才知道这样的魅力有多难得,多不容易呀,可是老师每一堂课都是这么过的。

我记得老师说过,没有读过《史记》和《资治通鉴》就不算读过历史。我们高中生涯第一次历史期中考,就是他出的考题,直接摘录《史记》原文来考我们,饶是前段班的学生看见这样的题目内心都是崩溃的。后来,我才知道,司马迁二十岁时行万里路壮游河山的时候,而我们二十岁还在梦游呢。老师非常热衷旅游,每次出国回来,总有照片和当地零食分享。因此,当时学生社团都喜欢找他带队去旅行。学生策划的旅行,哪里会舒服?坐的是学生巴士,住的是廉价酒店,下雨天在森林里露营,到水上乐园玩耍,也就是我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才乐不可支。但是老师都甘之如饴。

我在远赴中国工作以前,母校的百年校庆策划了“再上一堂课”活动,让毕业校友在校庆日当天回校再上一天课。那一堂课上,他念了这首《长相思》。我们还沉醉在欢聚一堂的喜悦,重温我们青春时期时,被他的一句“你们还记得当初在学校时的梦想吗?还在坚持吗?”戳得心灵潸然泪下。

是啊,一程程山水,一更更风雨,能让一个人有天翻地覆的变化。面对世俗对人性、人心的拷问时,我们何不常常回顾美好的往事,再对现实弯腰低头,把梦越做越小?梦想总会随着年岁把我们流放到越来越远的地方,我们何苦为难自己去对现实苦苦求索?在中国将近四年的空洞时光,我常常想起这首《长相思》,有些了解为何老师喜欢纳兰容若的诗。

分不清是纳兰容若,还是老师,有一个人在午夜梦回时出现我的梦里,在我魂不附体时指着我骂,当下,我想不起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如一阵过眼云烟。一回魂,我就记起我的青春梦想、长大成人之后偶尔的蠢蠢欲动,还有我的“初心”。我知道,我相信老师也知道,在我心里某个玲珑剔透之处,始终安放着他的教诲和情谊,眉眼如初,岁月如故。

历史学家E.H卡尔说过,历史是过去和现在永无止境的对话。如果一直耽溺过去,我们无法掌握未来。如果我们只观望未来,又怕被过去抛弃,连曾经拥有的美好都留不住。或许,最好的做法就是举重若轻,妥帖地着保管初心,却又不用执着刻意,只需要把一部分无法掌控的部分交给命运就好了。人生海海,来日方长,我衷心祝愿新山宽柔中学历史科兼毒舌派掌门杨俊斌老师教学愉快,身体健康,永受嘉福,平安喜乐。

黃曉彤
吉打

This Post Has One Comment

  1. Eedrey NG

    最喜欢的恩师,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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