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畫夢》王湘晴

这是一个平淡的故事,因为我的故事,生来就平凡。
来,砌一壶茶,细听我说这平庸但不俗的故事。
小时候的志愿栏里,不免俗地都和别人一样,填过各式各样答案。六、七岁的时候,我会用画笔绘出我的梦想职业。律师是头发蓬松卷卷的;科学家是手持锥形实验瓶的;医生是身穿白袍戴圆圆眼镜的。
他们都曾出现在我的画里,却不在梦里。
在更大一点后,只要剧本需要我都能够肆意更改职业,丝毫没有立场。
唯独对心中那个一说了就会怦然心动的梦想不敢毅然写下来。
而这没有公开的种子就像我的私人秘密,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冥冥之中幼小的心灵里早已栽种下,虽然不向世人展露却固执地暗自萌芽。
然而,我一直都深信自己有一个本领,一个了不起、可以震天骇地的本事。
我能画画,并且能在这件事情上,做点什么成就出来。这个自以为是的想法,都要归因于一名老师。

四五岁开始就接触了颜色。一页页的蜡黄发毛的童年里,都是用蜡笔胡乱填塞指甲缝隙,用最浑浊最单纯的颜色渲染了懵懂一片的童年。没人看懂混乱的搭色,没人明白笨拙的涂抹。父母都拼了命纠正那些错乱的线条,希冀他们有天能回归正轨。 那时蜡笔下编出来的曲线,只有那时的我懂,可以很快乐。 在更大一点的时候,父母开始带我到处拜师学艺。因为本身的兴趣,很快地就上了手,一切如大人所愿回归正轨。每次我都会画出最灿烂的彩霞,然后用白蜡笔刮出金光。我会为人物绘上整齐的轮廓,会为白色纸张渲染上最鲜艳最亮丽的色彩。也就这样以这门技艺到处比赛打天下。我绘出了那是科教本上第一名就应该拥有的样子。小学时光短短几年,就换了五六个老师。具体更换的原因我忘了,但这样漂泊的日子终有结束的时候了。 起点就在结束以后。 那是我的创作之路最重要的转折点。 陈老师是第一个允许我在白纸上自由创作,并不带任何局限。 这一次,没有科教本参考图,不用带着“过关斩将”的任务心态一幅幅画完然后升级。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大人们想看到的图画。

我要为自己而作画。
那几幅画可能已经无迹可寻了,但记忆不曾走丢。
记忆仍新鲜,画面悠然浮现。
第一幅,是花园主题的画。动笔前解说时,老师一脸鄙夷地说:为什么树上一定要长红苹果?为什么太阳一定要在四方白纸右上端?谁说天空不能同时拥有太阳和月亮?他们一直同在,只是我们没看见。老师鼓励我,大胆地在青葱树叶上加上深绿色的斑驳影子而不是以黑色镶嵌所有动植物,然后用力地在树干上画上肥大粗鲁的线条。以前都害怕弄脏图画,不曾敢在完美均匀的色泽上添加异物,现在反过来把图弄得越脏,奇怪的是越脏反而越耐看。
有着老师这个老顽童带头叛逆,我胆子大了起来。
第二幅画,只用三个颜色填满一张画。从小到处比赛,父母都会警惕我,不要重复运用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颜色不要重叠,画面能多鲜艳就多鲜艳,要惊艳评判们雪亮的双眼。老师只选了深蓝、浅蓝、黄色。那一晚,我彩出了一片幽静的夜晚。月朗星稀的夜晚,月光娴静地撒在地下,只有老树陪伴黑夜一起孤独。
那时候笔下多了一些自己的风韵,少了一些和谐得分不清是该属于你我他的构图。
第三幅,是鸟瞰图。从上帝视角往下看,你会看到什么?我画了鱼米之乡,我的家乡。那里有时钟楼,有塞得满满车子的马路,还有稻田。颗粒状的黑圆圈是行走的小小人儿。
一次又一次全新的尝试,会加入各种叛逆的花朵,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满满长出了花蕊,含苞待放。
一个星期里,我三番五次借机跑到补习课去画画。姐姐补课我也去,没有课时我也去。父母都不好意思了,老师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任由我去闹。
曾画了长颈鹿一家人,爸爸很酷戴墨镜,妈妈爱美戴帽子,孩子傻愣愣抬头望着爸妈。老师会称赞:这孩子真棒!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曾画了外太空,老师从我的画里看见了童真而双眸散发光芒。
一幅又一幅的色彩,穿梭到了海底,穿越到未来又回到过去,还去到诡异的楼梯口。老师让我们尝试各种各样媒介,有时拉拉笔,有时特制胶水。
还是会参加海报比赛,请老师构图,他就会拉下了一张苦瓜脸。那种一板一眼的比赛最折煞他了。
他说我是很聪明的孩子,遇上共产主义的评审,我就会按部就班地画。如果遇上社会主义的评审,我就会肆意表达想法。
老师时不时会替我们报名参加世界各地的比赛,把作品悄悄地寄过去。一直以来都是悄然无声,直到中四终于获得了南京青奥会绘画比赛佳作奖,被荣邀到中国去领奖。就这样老师带着我们三个得奖者远途赴宴。
那是刚绽放的花朵里,喷发向星空的第一个火苗。
中五我在马来西亚教育文凭报了美术科。要呈交上自制的迷你书架,然后用集锦簿记录下过程。为了考试的功课,老师很认真,甚至比我们学生还认真。题目限定,一个设计要有四五个草稿,本想草草就这样交代过去,但老师执意要我们拿出高水平水准,要不然还不批我们过关。定装书架和喷底漆的苦工就交给老师,结果隔天在面子书上看见师母怒发冲冠发文投诉老师把她青葱的草地都喷成了黑色。
我学会了,认真可以拿高分,随便也是一样分数,只是运用了不一样的态度,而态度决定你自己的姿态。
那阵子,绘画用力过了头。那时深怕别人不知我会画画,为了炫耀自己的创意而卖力地画,肆意天花乱坠地画下了满天星斗,却忘了最初的那个自己,其实只想为自己而画。然后枯竭了,兴趣盎然。过后停笔了两三年。因为没去画画班了,所以也没了绘画借口。画画仿佛就像气泡“啵”一声,在某种浓稠的流质里消失匿迹。
只剩下光,只剩下影。
那份悸动,还是偶尔会在心里煽动。
可能在观看了宫崎骏的动漫之后;可能在观看了一个怦然心动的电影之后;可能在阅读了一篇美文之后。
不曾熄灭,时间不曾老去。
升上学院之后一阵繁忙,读书大过天,把一切都掩盖过去,包括生活和那些悸动。之后考获了优越成绩,顺利被医科学院录取,一颗无处安放的心却被掩埋在暗淡无色的日子。
伏笔几年以后,再次动笔。
所幸封尘的笔,依然还能使用如初。
后来的我更加成熟,开始会加入自己的认知、风格、想法。
过后因机缘巧合,为一部本地电影画宣传图,为小说绘制封面。
我能初露锋芒,就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深信我能在画画这件事上做点什么。
也因为那个梦里有老师不断的鼓舞和肯定,给了我年少轻狂的自信。
以致此时,我还是如此笃定不疑。
即使几年以后,我不是一名职业画家,但我会是一个为自己绘画的画家。
正面积极的鼓励,比负面评价更能加强正面的记忆。
这些独立的思想和创作,都源自于,最初的尝试没被折翼。
在一个寓言故事里提过,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其实都拥有看见鲸鱼的能力,能和鲸鱼一起在空中翱翔,只是长大以后渐渐忘了这个本事。忘了自己,曾经飞翔。我们都曾经都是那个拿起颜色就能画出一片天的孩子,只是长大以后,遗忘了这个本领。或者,不再敢大胆表露自己的想法。
没有两个浪花会激起一样的浪潮,没有两个孩子会长成一模一样的思想。谢谢陈老师,让孩子自由翻腾跳跃,让我这团火静静地成长成流淌的水,流动成自由的分子。
这是一个平淡的故事。
只想和你淡淡分享。

王湘晴
吉打

This Post Has 5 Comments

  1. WongKC

    The best article

  2. NgBT

    好棒啊!

  3. ngbeeping

    希望你再接再厉,不要埋没了你与生俱来的天赋噢!加油!

  4. Gan Cheng En
  5. Nikkie

    平淡得特别感动,因为真善美,使读者读着时,画面一页一页地浮现,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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