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忆师》湯文瑄

  对于在乡村长大的小孩来说,第一个老师应该都会是大自然,并在日常中觉悟。可能就是家门前的那棵老树,一看到蚂蚁成群的往家里爬,那估计是快要下雨了。也可能是附近的那条算不上河的小溪,抱颗西瓜去浸老半天,游完泳后切来吃简直可以媲美刨冰。

  但这都属于爷爷奶奶那一代的记忆了,如果问他们印象里对哪位老师印象深刻,答案 肯定是:“我们那个时候啊家里穷,哪里有什么机会读书,还不是老早就辍学,出来社会打工。噢,我倒是很记得小学里那个和我一起……”诸如此类的回答,语末肯定还劝你要专心读书,否则就会像他们一样到社会打滚后书到用时方恨少,你应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只有不断努力才能有未来云云的话。

  可不是吗?我还没上幼稚园前就被送去英语补习班,刚上了幼稚园就被送去音乐中心学钢琴,再稍大一些接踵而来的学前补习班简直让人抓狂。基于看到老师就等于看到作业的心态,在街上碰见老师我恨不得掉头走,但是为了心底的良心,也只好乖乖的和老师请了个安,然后打着哈哈应付老师的那句“作业写得怎么样了”。鬼知道写得怎么样,我连看都没看过它长什么样呢。

  但这都属于小时候的事情了,如果问我印象里对哪位老师印象深刻,答案会是我的小学班导。我想,用小学那篇众所周知的作文《我最尊敬的老师》就能塑造她的形象。你只要将作文里的和蔼可亲温柔耐心,全都倒过来就对了。

  开学第一天,当家长都还在门外看着自家小朋友的时候,她望着我的眼睛,字正腔圆地说:“你们现在已经三年级了,应该懂得听老师的话。如果你们做错了,我不管你是谁,跟着班规罚,没有人例外。”冲着她这句话,班上大致上秩序都不错。然而,让我印象深刻之二的是,她竟然要求我们每一天都带着那本等于我五六本作业厚的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到校。不带者后果自负。后果不怎么样,就是被罚抄一篇作文,不长不选,抄了后还被随机问了读后感。回答不出来吗?没关系,老师的范文多的是,保证你天天拎着词典像拎爱马仕一样的到校。(那时候班上流行用布缝制词典“套”, 还有两个带能挂在手上的)对于我这种常惹老师生气的屁孩,只能在抄作文的同时找乐趣了。有时候发觉作文语句不通顺,还改编了别人的作文,以至于别人一个小时就能解决的罚抄,我可以拖一整晚。

  很多时候,她总在上课中途要求我们拿出词典找读音、找词汇解释、找典故。当时每个同学都很积极地翻词典,好像参加了找词大赛一样,谁能最快的找到词汇,或者是找过最多的词汇的人就是赢家。所以,每当我不想听课的时候就会翻词典,看又双最聂,看魅魁烟烟。无聊的时候就把词典里的更仆难数当格林看。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奠基我对中文兴趣的开始。

  我偶尔少写了一页作业,这竟然足以兑换一篇作文。她还不时以题数定义作文数,错多少题就抄多少篇。她还会用藤鞭打我们,作业错多少就打多少。所以那时大伙儿的笔盒里都备着一支浆糊,只要一看到她手上是晃着一条黄色细长物进班的时候,我们就会开始在手掌上涂上浆糊。这些种种都让我认为她是严肃且不近人情的。

  在我和她相爱相杀的同时,还是有很煽情的故事的。

  我参加了一个讲故事比赛,我选的故事题目是《青蛙的故事》,内容大概是叙述一只不自量力的青蛙想要把肚皮吹得比牛还大结果自爆了。我上台前不断和自己说:不要紧张不要慌,你不会忘词的。根据墨菲定律,我一语成谶。我清晰记得当时的我羞惭得连谢谢都顾不上地跑下台。慌乱之中,好像有个人想牵我的手但是被我用力地甩开。台下的人都看着我出丑,他们一定会取笑我的。我不是都背好了吗,怎么还会这样呢?我颤着肩膀望着地下水渍想着我完了。我三步一停顿地走回班。低着头开门时,我预想中的嘲笑却没有出现。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人抱在怀里。她说:“你很棒了,这么勇敢地上台,明年你一定可以更好。”周围的同学都过来拉我的手,勾我的肩膀,他们的眼神没有一丝讥笑,真诚地鼓励我。现在想起来,想必是她提前就和同学们做好思想工作了,当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眼光好,认识的朋友都这么好。

  有言曰:少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当时还小,不曾发现隐藏在严厉下的真心。当见过了其他人惺惺作态的慰问,便会无限怀念那用心良苦的训斥。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毕业生,又有几个能看见她贯穿于惩罚中的用心呢?但凡我有机会回到小学,都一 定踏进我曾经最为憎恶的教师办公室。熟悉地左弯右拐到了她桌前,弯下腰轻轻地说:郭老师,我回来啦。

湯文瑄
霹靂江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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