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盘古开天——感恩刘慧新老师》曾真

小时候的世界真是一片混沌。小学一二年级怎么过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渐渐升上了三年级,仍看不懂时钟之分针秒针如何追逐,说不清东西南北之方向如何安置。英文国文总是搞混,听写生词无法记牢,数学学了多年,还得用十根手指加脚趾窘迫计数……简直……简直一无是处!老师总是皱眉摇头,不小心轻声吐出一句叹息:“你怎么四年级了,还分不清左右?!”母亲大约也不明白怎的生了个白目笨蛋,焦虑担忧而迸发的咒骂与暴打让人天天无处可躲。我恼怒也自怨,逐渐与母亲拉开距离,抚着鞭痕努力努力思考,想弄明白这世界对我的要求到底是什么。但,笨蛋没有解答的本事,世界仍旧混沌一片。五年级了,学会把自己藏在不显眼的参天树洞里,透明成一颗安静的玻璃珠,默默把玩我唯一熟悉老旧的方块文字。不断搜集、堆叠、摆弄……在文字的树洞里,我是建构自由的主人。

六年级那年,学校来了一名年轻男老师。老师骑着崭新摩托车虎虎生风驶进校门,停在教职员专用的停车蓬下。超酷的是他那双黑色皮手套与短靴,无论从摩托车上跨下来还是跨回去,都尽显帅气!在这小不隆冬的新村乡里小学校,添了新老师可是件值得人人耳语的大事。开学几天后,某天早课,新老师忽然跨进我们班宣布道:“从今天起,由我负责教导你们华文!”说罢,在黑板写下三个字——刘慧新。字体没摩托车帅,却也浑圆可爱。刘老师要求同学们写周记,可周记是什么?我一如既往随便胡扯,把家中老黄狗跳水救人的老梗故事搬来交差,反正老师通常批个红色大大的“阅”,甩上日期便也了事。一星期后,翻开发回来的周记,老师居然打了个红色大大的“A”还写下一句话:“生动感人,可尝试投稿!”望着那行字,我呆了良久,良久。从来没人正眼看过我的透明玻璃珠,这老师居然往树洞探来,发现了它?我按捺不住心中细细鼓噪的欢喜,回家后慎重提笔,搔耳挠腮用心铺展一篇又一篇真实有趣的生活故事。下一周,老师在课堂上大声念出了我与哥哥一起捉麻雀的小故事;再下一周,布告栏张贴了我搭巴士的喜怒哀乐……全班同学望向贴在角落的我,鼓起啪啦啪啦掌声,仿佛一道浅浅的虹彩透进树洞照射在玻璃珠子上,刷亮原本霉斑苍白的瓜子脸,彻底改变了我。

刘老师把灯谜、相声、诗歌、辩论、绕口令等都带进教室,丰富有趣了华文,翻滚搅动了课堂的笑声与活力。放学后,老师还继续待在闷热的锌板屋顶教室里免费帮我们恶补数学。白蚁一天天勤劳啃噬木梁与墙板,老师的皮靴也咯咯咯,一步步稳健有力敲在龟裂斑驳的水泥地上,一点一点啃掉我自卑的壳,封闭已久的心门渐开了缝隙。父亲过世后,老师是第一也是唯一让我对自己有所期待的大人。开始向往未来的我,盼望能上中学继续学华文。于是面对即将来临的独中入学考,便卯足全力,不容许自己怠懈。

到了缴考试费的最后一天了,母亲仍旧没把钱给我。“女孩子家,读这么多书干嘛?随便读个国中就好。哥哥已经在独中上学,家里没钱再让你念独中了!” 努力了大半年就为这,不考,怎对得住老师和自己?可母亲铁青着脸,我是半句话都不敢回,只能两手空空来到学校,沮丧地垂着红肿双眼,在老师面前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老师沉默许久,忽然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考试费我先垫着,你好好考,考完再说。”我惊愕不已,眼泪顿时无声滑下了吗?应该是的,只差没抱着老师痛哭。

临海的中学有独特的咸味儿,我愿自己是只鱼,呼吸间绞尽所有鲜甜,在教室里风干成一张张美美的考卷。入学考当天,刘老师特地来给我们打气。站在一排大王椰子树下,我们围着老师吱吱喳喳,犹如树梢上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麻雀。底子不好,自知考试成绩不会很亮丽。但一直简单苟且活着的我,却第一次如此渴望为成绩而用尽全力。

母亲压根儿没想过吧,这笨女儿居然考上了!当我诚惶诚恐把入学通知单摆到母亲面前,母亲静默。终于,在我几近哀求的眼瞳中,点了头。若不是老师当初伸出援手,便不会有母亲首肯的这一刻;老师的果断决定,直接造就了我的未来。

小学毕业前,刘老师玩笑的提起他生日落在11月,假期里是不会有学生送礼的。“好惨,只能在睡前对自己说声生日快乐,蒙头就睡……” 我把话听进心里,把日期默默记下。往后,一段师生缘便在鱼雁往来中延续起来。每年我10月生日,老师会寄来厚重信封,长长的信笺叨叨说着一年来的生活,再附上邮票、首日封、采集的灯谜、照片……我总不知如何回报。待到11月立刻回寄手作卡片、生日祝福以及,也是长长的书笺。那段青涩年岁,信中泼洒着多少复杂的情绪与叛逆,我的不成熟,老师一一接纳。我许诺要当中文教师,承接刘老师的爱来教育下一代。但现实生活中的学业成绩并不理想,文艺脑袋在数理逻辑的世界里难以运转,比别人花上多两三倍时间不断死记硬背是仅有的救赎。六年中学生涯,只要面临重大考试,老师便寄上好几大包裹的历年考卷与练习。我不停不停习作,仿佛是肩上再也卸不下的责任。

艰难升上大学,完成学业后,真的在临海的中学当起了中文教师。班级管理一直是我最苦恼的噩梦,但在学生一本本的周记里,总洋洋洒洒写下对孩子的观察、关心、鼓励与期待,以满满的文字和孩子互动,用心联结彼此。这一直是我教学生涯中最骄傲的坚持;这一切,都源自刘老师。几年后,极大的教学压力下,我的精神与健康出了状况。离开执教生涯前,写了封沉甸甸的信,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歉疚,请老师原谅我这教育界的逃兵。老师是把信反复看了几回呢?“傻孩子,生命需要如此难以承受吗?”老师轻描淡写,轻轻安慰与祝福着我。但是老师啊,我还没教出成绩来,还没报答您便早早放了弃,这怎么交待得过去?

这份记挂一直搁在心底。成了家,有了小娃,娃儿一个个渐渐长大,定眼一瞧,我和老师居然都白了发。三十几年持续往来的书信,偶以电邮或简讯取代。世界极速变幻,我对老师的感恩心不变却似乎难以偿还。一年前,母亲离世,骤然惊觉意外无处不在,且随时伺机扑咬杀戮。那些仿佛在遥远荒原弃下的悲伤碎片,月光下闪着光。我看见了,并一片片拾起检视,不自觉再回到当年那棵参天树洞,当下奋笔直书起来。

“ ‘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刘老师啊,《西游记》里这些古里古怪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好怕自己上了中学学不会啊!” 六年级的小曾真在周记里担心写着。

“ 无论怕不怕,总是要面对,就像考试,没办法逃避。所以曾真,你就尽心尽力,让生命的苦差编成生命的乐曲! ”刘老师回。

我曾经混沌黑暗的天地,因为您的用心与鼓励而逐渐清浊分明。这一辈子,您都是我最感恩的老师。

谢谢您,亲爱的刘慧新老师!

曾真
柔佛

This Post Has 9 Comments

  1. Ta6222

    人生而不易呀

  2. Teo Lay Sze

    寫得精彩極了,不要過度為難自己,老師希望看見快樂生活的妳,加油。

  3. Seekui

    感人肺腑

  4. John Poon

    Touching.

  5. Melody 321

    慧新老师对教育的执着,对学生的大爱,甚至对自己的要求,都让人肃然起敬。我认识慧新老师,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老师。曾同学的文章写得十分真诚有爱。我很感动。

  6. zorozoro

    写得真好

  7. yitlun

    好作品,加油!

  8. sarah.lhc@hotmail.com

    感恩

  9. aafish

    刘老师,我的数学老师。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教学方法,名字,和他的藤鞭。 还有那一段被报章冤枉的委屈。
    **当时还小,小小的心很生气为什么会如此冤枉一个好老师,但这件事让我了解了什么事“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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