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君子》黃振祥

高一那年,成績平平,我還是報讀了理科班,沒想迎來的兩次數學測驗竟是零分,母親平時為我們兄妹三餐溫飽勞心,我卻添她心慌。
那時離開學早已過了兩個多月,基本上補習班都是滿員,就算有,收費也昂貴得離譜,母親煞費苦心總算是給我找來了一個許久沒開補習班的先生,先生那時還沒在我母校任教,卻是曾在數學和物理上考獲十大的珍稀校友,這件事情我們當初是不知道的,母親的心態是湊合著,至少比我總在家裡沉迷于遊戲不事生產來的好些。
成績好壞我真的不在乎,那時一心只想打遊戲,覺得到了高中還要去補習班這事挺煩。老師沒有漫天要價,甚至以開班為由把我當做第一個學生,每個月僅收25塊錢,然而前三個月都只有我一個學生,說白了整個過程其實就是一對一教學,一直到我後來畢業,我們這個年級的班其實都沒有超過8個人。
補習地點就在老師家,老師把客廳靠近大門的那部分區域單獨隔離開來,以一個布幕為界,墻上掛了一個白板,一共有五張長桌,配上一些常見的那種塑膠制的白色的四腳凳,整個空間乾淨敞亮,卻也因為顏色單調多少有些壓抑感,尤其是整間教室只有兩個人的時候。
只有兩個人,老師直接站在我的旁邊,居高臨下似的教學方式使得整個氣氛更壓抑了。記得第一次補習的時候老師讓我翻開課本,問我哪裡不懂,我哪知道自己哪裡不懂,知道的話還來你家補習嗎,嘴裡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老師沒有什麼表示,只是和我說下次來補習前要自行溫習,這樣以後學習比較有效率,接著說不要依賴補習班,唯有自學才能成功,我佯裝羞愧,實則覺得老師這番話與那些遊戲裡的伺服管理員叫我們不要一直沉迷遊戲一樣虛偽。
以前在其他的補習班的時候,整個補習過程都是以大量的練習為主,往往一個小時半的補習時間可以寫上四五十題,初一初二在補習班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老師會直接先講解一遍,然後就開始解題,做的題目多了,自然就上手了。
可現在這個老師非常不一樣,他不分類題型,他不重複講解,他只講概念,他說只要概念掌握好了,無論什麼題目都可以迎刃而解,我不習慣這樣的學習方式,往往一個補習下來都解不到什麼題目,反而會有大半時間都在聽他說觀念,雖然他講的是巨細靡遺,但我通常無法全部照單全收,有時甚至不理解他在說什麼。
“用點腦,你要多用點腦。”這是他的口頭禪,我好像智障似的。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個多月,我的成績還是沒有什麼進步,倒是有了其他的同學開始過來補習,我才發現其實沒有腦的不止我一個,但老師並沒有改變教學方式,總是把概念講解一遍又一遍,而不是大量解題,讓我們趕快把作業做一做步驟背一背就快樂回家交差。
我有點生氣,覺得自己似乎有點無可救藥的笨,但卻不願放棄,我不想被這樣的一個人看輕,或者說,承認我自己是一個笨蛋。
“用點腦,你要多用點腦。”他一如既往地重複著這句話,乾淨敞亮的黑板上佈滿了看不懂的符號,風扇在轉,卻寧靜地沒有一絲聲響,就像他的聲音平淡如往常,沒有責備沒有謾罵,卻又若有若無地在耳邊迴響,我坐在那普通的白色四腳凳上努力地思考,以證明自己並沒有他說的那麼愚笨,卻又有種徒勞無功的無力感,有時我看看其他同學,感覺他們並沒有在聽,不然怎麼臉上可以掛著淡然的微笑,桌上放著手機,不時望上兩眼,好像補習的只有我一個人,他們只是看客,看著我的癡樣。
半年後,數學測驗,我拿了久違的高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好像開始明白他在說什麼了。那次開始,我的數學成績扶搖直上,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高度,我開始注意這個老師的一舉一動,對他的厭惡漸漸緩解。
老師會在每一個補習班的交替前,拿著個小小的垃圾桶把桌上的橡皮擦屑用手擦拭進垃圾桶裡,他的動作很快,卻又一絲不苟。我注意到他家通往二樓的階梯總是佈滿灰塵,老師獨居,想來並沒有常常打掃家裡,但是補習用的長桌,整個空間的地板還有白板總是非常乾淨的。
以前補習的時候,一般上沒有把題目做完是不許回家的,但老師不一樣,時間一到,我們就是放學,從不需要讓家長久等。臨考試前我們一般都會要求加課,但以他的話來說,之前的概念掌握好,考試前一晚課本翻一翻就可以睡了,以前我不相信,後來我相信了,只是其他的同學還是不相信,他們沒有聽懂老師在說什麼,一如往常,在桌上放著手機,不時望上兩眼,臉上掛著恬淡的微笑。
高二那年,老師來我們學校任教物理,我後來才知道原來老師曾經在國外唸工程,我們班是理科,由他教導,我的物理不管是基礎還是天分都沒有,成績本來就沒救了,這點我倒是覺悟得很清楚。
但老師卻沒有做人的覺悟,他一來我們學校任教就和某個資歷頗深的老師槓上了,以他的話來說,那是個不負責任的老師,他看不過眼,這樣一槓就是好幾年,一直到他沒有繼續任教為止,為了一個如此簡單的理由奮鬥,我自問是做不到他這樣的一個程度的。
很多人認為老師很驕傲,就如他的口頭禪,讓人異常憤懣,但我卻覺得老師渾身散發出了一股寧折不彎的個性,他的教學方式以及為人處世就如同他的為人——重視規矩。
老師還做過很多貌似驚人卻符合他個性的事,例如在某次物理期中考上竟然有很高比例的分數是問卷,沒錯就是問卷,你就把自己的答案選一選然後就可以拿到基本分數,以他的話說,就是既可以拉高班上的分數提升學生的信心,還可以更了解我們。
還有一次,我們高三時,校方在班上選了三個代表參加數理比賽,我恰好是其中一個,那時沒有老師覺得我們有希望,都不打算帶隊,他卻當領隊,我們自然是沒有希望的,以他的話來說,就是讓我們出去見見世面。
那次之後我的感覺非常不好,自慚形穢,參賽的人都太優秀了,讓我看清我們真的懈怠太久了,我是班上數學成績最好的學生,卻只有信心做對四題,原來自己是那麼渺小,自以為是,和外面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
“想什麼呢?”老師夾了一些青菜放進我的碗裡,那是比賽結束後的晚宴,場面盛大,其他學校的同學一個一個上去領獎,那些風光里沒有我們的份,我們從來都沒有比這些人努力。
那份自卑感一直陪伴我到了大學,但我卻很感謝那次的經驗,很感謝他願意帶隊,讓我知道自己有多差,還需要多努力才可以跟上這個世界的腳步。
雖然我比以前更努力了一些,但顯然在老師眼裡我還是一個不夠用功的學生,一次距離補習時間結束還有五分鐘,我問了一個問題,老師不回答,他說那個題目我應該要會,讓我回家自己想。
“用點腦,你不要依賴我,你要多用點腦。”我感覺自己的努力沒有被看見,回家很生氣地打開課本,苦思冥想接近一小時終於問題解決,我放聲大哭。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我終於領悟了老師的那句話,不是有沒有腦,而是有沒有為了解決一個問題而願意拼命的態度。
高中畢業後我去唸大學,大學假期間回國,我都會去探望老師,和他聊聊天,那時他已卸下教職,以他的話來說,就是對教育界失望了。
我理解老師的想法,他一直不是很受歡迎的人,說話直,不怕得罪人,對學生不算嚴厲,卻也不算親切,總是多用點腦多用點腦,這樣的人到哪裡也不會討人喜歡。
但我卻很崇敬他,他就是一個君子,像是開始認識他時,那收費低廉的一對一教學,不乘人之危,對教育的理念,對我們殷切的期望,卻不盲目給與壓力與責備,利用他的言行給我們良好示範,在其他老師放棄我們的時候挺身而出,只為了讓我們看看世面,了解自己和外界的差距,不再坐井觀天,他還用數以年計的時間等待我懂得學習的態度,不怕我對他的憤懣,也教會我如何管理自己的人生——重視規矩。
他的風度他的言行舉止以及他的氣質就如同他的補習教室一樣,簡單,樸素,寧靜,即便有著些許灰塵,卻又那麼的乾淨敞亮。

黃振祥
柔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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