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王仲孚老師》廖國平

在台灣參加聯考時,師大是我的首選,對想從事教育的人來說,那是殿堂,在裡面浸淫四年,畢業跨出校門就是學識淵博,溫文儒雅的老師,那是我心中的永恆形象,可惜事與願違,聯考成績讓我遠離師大,跑到台中,落戶東海大學。間中偶爾到台北,路過師大時,心中還是很惋惜。大學畢業後有機會到師大修讀教育學分,我異常期待,竟然可以在夢寐以求的學府就讀,即使是六個月,也填補了我心裡的缺憾。 我選了中文和歷史兩組,遇上了王仲孚老師,他教中國通史。 王老師穿著樸素,鼻樑架個黑框眼鏡,手提公事包,昂然步入教室,天冷,我到教師休息室為老師沖泡咖啡,熱騰騰地擺在桌上,讓他暖一暖身子,老師看一眼,聞一下說好香,隨即說抱歉,他不喝咖啡。在我印象中台灣人多喝牛奶,注重營養,飲食習慣與我們不一樣。 顧慮到學生的感受吧,老師還是嚐了一口,表情訝異,難以置信,吐吐舌頭,在齒間磨蕾,香甜在喉间晕开,生津回味,我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裡得意,老师贊好喝,問是你沖泡的?我含笑輕輕點頭,老師大贊我手藝好,說是師母泡得不好,很淡,透露師母是緬甸華僑,補充說也許习惯較淡口味,致使他遠離咖啡,更不明白為何會有咖啡館?我瞬間好像變成壞人,不小心讓師母受到批評,我尷尬地在褒貶間晃蕩。那一杯咖啡老師喝完,出乎意料地交代我每一堂課為他沖泡咖啡,讓我受寵若驚。馬來西亞的學生會沖泡咖啡不是新鮮事,我卻成了新鮮人物。 讓我敬佩的是老師的專業。 老師精神钁鑠,透過鏡片的眼神灼熱,往來的交通路上沒有耗損他的精神,不露疲憊倦容,這是令人欽佩,他在師大已經有不少課時,這個學分班是加時的工作,對身兼多職的人來說,時間就是金錢,但為了協助海外華校教育,他毅然接下任務,認為值得,也是應盡的義務,我當下感受他的俠骨仁義。畢業後多年我知悉老師曾來董總,協助編輯課本。老師熟透中國歷代朝政盛衰哀榮,經常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成段的《左傳》《史記》的史料從他口中傳出,從聲音判斷老師感情豐富,他不只是用精神講課,更用情感演繹一段歷史,聽得我瞠目結舌,暗暗發誓向老師看齊,認定未來當了靈魂工程師必須如此授課。吃透教材成了自我要求的首要條件。老師常苦心勸勉我們,讀中文系的人得背誦很多文章詩詞,那是一種知識儲存,沒有儲存足夠的知識量,未來就會遭知識拖垮,這點我深深認同,大學時代每逢考試都得背誦大量的詩詞文章,否則根本無法作答,遑論畢業。 王老師對我們有些要求,給了不少建議,例如要我們記熟世界重要的年份、事情,同時告訴我們一些記憶方法,問甲午戰爭是哪一年?大家面有菜色,左顧右盼,希望有學霸起身出口挽救,事與願違,學霸還沒出世!正尷尬時,老師淡定說唉,當年日本入侵中國,手段兇殘,草菅人命,血濺黃土,無數冤魂在陰森雨濕聲啾啾,想到就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他們,所以是1894年(一巴就死)。輕輕一句說笑卻讓人醍醐灌頂,如獲至寶。大家相視而笑,宛如武俠小說世界裡的英雄獲傳授絕學秘笈,異常珍貴,又像穿了軟猬甲在凶險江湖行走,心裡踏實多了。課後大家盡情展開聯想,設法記住重要事件的年份。老師提及這點,說我們上課時數少,不敢要求太高;若是師大歷史系本科生,那是要記熟100個重要年份的,古今中外,每隔一段時期總會有一些重大的事件發生,學生如果問起,授課者腦袋一片空白,搜索枯腸、支支吾吾,不僅狼狽,破壞形象,更有損尊嚴。老師認為沒有這點本領,無法當稱職的老師,後來與師大畢業的歷史老師閒談,獲得證實。強記的過程雖然辛苦,卻也為後來的工作贏得尊嚴,倒是印證了老師的看法,想必老師自已早已深深體會個中厲害關係,毫無保留地傳授看家本領。 老師的要求還不只這樣,還得學畫地圖,一筆完成! 課後要去圖書館翻書找資料,在書架上左挑右選,細細觀看,暗暗記熟,烙印腦海,重要朝代的版圖描摹幾次,以手指代畫筆,憑空畫出,有把握了才在紙上實畫,還得標出重要的地名,對著地圖感受遠古時代君王高屋建瓴的氣勢。每每畫時,線條延長,心中總是閃出古代軍師手持長鞭,對著手繪的地圖上重要標誌氣定神閒,指揮若定地解說,軍事成敗,未來國土大小就在地圖上意義顯現。我美術不佳,手感不敏,預判性差,版圖變形,疆域變天,暗暗羞愧。但這樣的訓練在後來的教學中常為我帶來讚歎,贏得肯定。 初執教鞭,在吧生興華中學,我曾兼教歷史,面對初一新生,在師大修煉的功夫開始派上用場,那時候沒什麼視頻可輔助授課,全憑口才,中國史、世界史在我口裡交替演繹,版圖在我手裡粉筆輪番變形,十字軍東征,幾次出征,傷情擊退了榮耀,帝位爭奪,奇謀妙計,初中小朋友聽得出神,忘記水壺蓋子已經打開,合不攏嘴的模樣可愛極了,我的聲音在他眼神裡閃爍,說到緊張精彩處,下課鐘聲響起,台下一片哀嚎,有學生埋怨每次到緊張時刻鐘聲就響起,一些拍案惋惜,不捨地行禮下課。考試前複習發現大部分同學都記得內容,考試後主任看著各班及格率好奇地問怎麼你的班歷史及格率這麼高?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學校開始推行輔導概念,其中一項是學科調查,資深同事含笑告訴我她班同學最喜歡上的科目是歷史,學生很喜歡你,她補充說。我心裡樂滋滋。隔年與學生再續緣,席間多了幾張新臉孔,少了幾張舊臉孔,升上A班的同學休息時間前來,問歷史課可以回來B班上嗎?我疼惜地望著他搖頭,學校沒有這樣的規矩,目送他滿臉淒傷離去,內心糾結不已。 學生高度的評價更讓我深感王老師教導有方,訓練有素,內心感激不已。 王老師待人忠厚,本著初心在教育界服務,我們在課後會與老師閒聊,老師對我們學成回馬來西亞很關注,常向我們打聽僑校的事蹟,知道海外辦華文教育不易,聽聞各校經濟拮据,設備落後,師資良莠不齊,總是面露憂愁,或嘆息或提供意見,經常鼓勵我們。他說師母是客家人,生活節儉,談及這點他眼睛亮出光輝,表示欣賞客家人刻苦耐勞,艱苦奮鬥,也理解海外華僑生活困難,對師母辛苦操勞家務感激萬分。同學間有些困難,他會慷慨解囊相助,不計較。 王老師受台灣教育部委託負責編寫中學歷史課本,相對獨中歷史課本而言,薄多了,老師談到歷史觀點,要求我們讀歷史得具備世界觀,以宏觀角度看待事件,才能做到中肯,不偏不倚,當然學識很重要。我想起當年到台灣參加大學聯考,手捧著歷史課本,日夜猛啃,就是王老師編寫的。當年是考生,幾年後竟然和編寫者成了師生,聽他語氣鏗鏘,聲情並茂講課。和老師談起這事,老師驚訝地看著我,難以置信,卻又欣慰點頭。 多年以後我有幸參與編寫國中中五華文課本,面試者必須試編課文測試能力,公佈名單時,主編說你構思快捷、下筆神速,錄用。我竟然輕鬆過關,不能不說是當年老師給我的教誨。後來參與董總初中華文選文,席上表達了個人觀點,結束後搭友校老師車子南下,路途中他說老師你平日怎麼看書的?這兩天實在很嚇人,講述文章可以一大段一大段地背誦原文,又有個人精闢見解,有理有據,說得我無法反駁,也不敢出聲,你看我在會上都很安靜,是給你嚇壞了,怕自己一開口就是個笑話,每一次票決選文,我都投給你。 我微微一笑說過譽了,目光望向車窗外,遠處翠綠的植物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腦海閃出王老師嚴格的要求。 年初,同在師大上課的友人在臉書發文追念王仲孚老師,說是在中國病故,我吃驚不已,求證,不假,沒人會吃飽拿這種嚴重的事開玩笑,他隱入黑暗世界了,內心惋惜,但他永遠在我記憶的銀河裡發光,成為最亮的那顆星。

廖國平
柔佛

This Post Has 19 Comments

  1. Tam Yong Huei

    文字精炼传神感人,恩师风采宛如目前。

  2. regine

    好文~

  3. Leolai

    能成为如此人格高尚老师的学生真的是三生有幸!

  4. Vernon

    老师,加油

  5. yenfong

    情怀真擎,文字温润

  6. Fongtf

    如沐春风

  7. Tan Swek Huey

    真情流露,感人至深。

  8. Pang Yung Chian

    平淡真切,难忘师恩。

  9. Penny Quek

    我投这篇。

  10. CHAN FEISUAN
  11. Voon choy tak

    把王老师的形象,写得生动,历历在目。文笔确实扎实,棒!

  12. Christine Koo

    好文章~

  13. JackLee

    这是篇好文章

  14. Chao-Hsuan Liu

    好文章!

  15. christineyafa

    但他永遠在我記憶的銀河裡發光,成為最亮的那顆星。- 永誌難忘, 濕了眼眶

  16. TENG WEN XIN

    一篇文章同时读到两位老师的高大形象。

  17. HOO XUAN TAO

  18. psfong

    好文!

  19. cwleekiwi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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