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十載》周志誠

獨中和國中制度大不相同,差距最為顯眼的莫過於華文課,獨中以中文為媒介語,國中則以馬來語為重。獨中裡被納入正課裡邊的的華文節數,一星期下來少說七節,反觀國中只得兩節,授課時數不但銳減,更別指望上課質量能達致預期效果,這無疑是為難有心報考華文的國中生,也難為了有心但無力的老師們。像是在真空包裝裡邊得用力地吸氣,一旦節奏放緩下來,那份對華文的熱忱絕對會隨之缺氧。於是總在一星期的某天,我們這群像鵝的學生總會被要求留校,老師則拚了命地灌入作文技巧、語文知識和名句精華,能不能成為一道美味鵝肝我不太清楚,但那種精疲力盡的狀態倒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中二那年,學校來了位臨教男老師,主教華文。第一天見面,面對著三班結集而成的擁擠教室,風扇轉得猛烈,學生調皮的氛圍,嘈雜的空氣,卻沒將其定力吹散。他站在課室前端,體型比標準再寬厚些,身高亦然。戴著一副方框眼鏡,稍短的男性髮型,像是廚子遠多於像老師。畢竟自己身材瘦小,任誰站在自己身旁都會顯得格外高大,像是一具陪襯品般,從這裡取得成就感的人不少。
花了一些時間才把老師的名字給記下,他姓黃,名裕斌,字號從沒告知,沒取的可能性要大些。老師上課時說的課文內容記不很清楚,倒不是老師教得很含糊或者很混,而是自己從來沒把心思放在課堂上,功課當然也從不準時上繳,像飢荒孩子的三餐有一頓沒一頓的,我這差生將壞學生必做的事完成了六層左右,對此老師卻沒拿我當人肉沙包,或練就藤條大法;也不曾破口大罵,沒七情上面的催收功課作業,現在想來還真是件不可思議,恐龍復活並非那麼地遙不可及的事。
我對這位老師能說是感激中帶點厭惡的,情感矛盾激烈。感激是謝他將我引入了寫作這個終身志業,厭惡則是惱怒他把我引入這個創作這條不歸路。某次黃老師又佈置了份作業,和寫作有關,因為要求的篇幅不長,加上自己心思被滿月牽引而漲潮,思泉如湧,竟破天荒準時交上作業,當然我只是不交功課學生比例裡中的小數點,但記得他在課堂對著我歡呼道:“你終於交功課了!我太感動了!”之際,心裡帶著丁點羞愧,依稀記得自己當時只能尷尬地乾笑,接著不敢回頭地快步走回自己的位子上。
這份作業的呈交某個程度上來說改變了我的一生。批閱回發後,百無聊賴翻開簿子,一心只想快速做完作業,敷衍交差了事,先前批閱的幾道紅色字跡引起了我的注意,老師在那份我不太上心的作業上寫下了幾句評語,原句的雛形已被時間沖得結構四散,大意是讚許了自己的文筆裡有知名作家的影子,若加以用功,將來必能做出成績。當年寫的短文裡,我虛構了一個故事,大意為一個前囚犯想要洗心革面,卻不被大眾所接納的肥皂劇,當時沒多想,就把短文當小說來寫,誤打誤撞得到了久違的稱讚。這份鼓舞在現在看來確實是強心劑,在寫作的這件事上供給了勇氣,讓往後的飛馳更為無往不利。自此,刻痕在心上留下不滅的字跡。剛好當時在讀著《三國演義》的改寫本,在大環境裡邊,下課拿出書來看都會被歸納為異類,但在師長看來卻是個奇人,足以被引導成一介練武奇才。
一年在從前看來,堪比世紀那般冗長。和老師逐漸熟絡後,也即將為短暫的相遇迎來一個句子的斷點。我的身材依舊矮小瘦弱,中學時也處於一個還沒發育完整的時間帶,常被被人群淹沒,也許在老師看來是個值得同情的學生,學業平平無奇,朋友鮮少,沉默里有點膽怯,各方面都不及他人。藉由一些私人的相處,或許能搭救起平庸的靈魂,也算得上美事一樁。記憶中和老師吃了幾次快餐,都是在肯德基裡解決的,頭一次聚餐的薯條因為有些糊,像是蚯蚓那般捲曲,老師他皺著眉頭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嫌棄。
當然,每次都是老師請客。當時還小,心智上倒沒覺得這有什麼難為情的,現在看來,這種多餘的錢他其實沒必要支出,老師當時的用意為何?所想的又是什麼呢?我並無答案。老師他在肯德基快餐店裡給了我一本李家同教授的《第二十一頁》,這也是先前老師說我的筆觸有些接近的作家,紅色書皮上帶有暗花印刷,磨砂觸感,扉頁裡留下了一行字:志誠同學惠存。頭一遭被送書籍,此舉改變了人生軌跡,雖然我始終沒把那本書給看完。
和老師談了許多,內容絕大部分已化成白紙,但他清楚給了我一個觀念,那就是:有脾氣才能把文章寫好。當然這脾氣和無辜發火、鬧脾氣沒有直接關係,而且寫作更多講究的是一種天份。“為什麼藝術家的脾氣都很奇怪?”我問道。“因為他們像是從天上偷來一道光,再把這道光放到人間。”
老師還是離開了我就讀的中學,往雪隆一帶發展去了。間中的聯繫有一搭沒一搭的,還曾以書信往來過。而再次見面卻是在十年後。十年間,老師成了人夫,為了人父。我也剛從學院畢業,時間在我們共同的記憶裡劃下了更深刻的迴路,這份久違的師生情誼並沒被沖淡。因為求職,第一次遠離家鄉去到雪州面試。和他提及此事,老師迅速的幫我解決了交通與住宿問題,人生第一次搭飛機也就順理成章勞煩了老師打點,還在他的家中過了兩個夜晚。十年前的華文老師換上貴人裝,功能撤換。
戰戰兢兢在空中翱翔,下機後見著前來接機的老師,陌生中帶些熟絡,當下有種錯覺感,誤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時的青澀歲月。幾句寒暄,老師叮囑我面試時該注意的事項,邊說邊往面試地點驅車前往。安頓好我後,他先行掉隊,處理自身事物,生怕在異鄉走失的他,手繪了張地圖給我隨身攜帶,功能好似紙板GPS,讓我面試結束後搭公車去幾所著名廣場走走逛逛,老師出發前還發了封五十令吉的利是,雖然最後這封利是並沒有發揮出它實際效果,無論是金錢還是祝福層面上。這也是除生日外,首回不是在大過年裡從非親屬那裡得到的紅紙。面試歷經好幾個小時,出來時已身心俱疲,但還得往下一個地點出發。曾聽聞,路痴是一種沒法根治的病,地圖在手還能迷路沒多少人能做到,我像個漫無目的的流浪者,在大城市間穿梭,最後才順利的被巴士司機帶到了準確的地點上。
傍晚,滂沱大雨,老師冒雨前來接我去他家,公寓的格局庭院深深,與世隔絕,想來也正符合老師那種喜愛清淨的性格,我像只剛跳出井口的青蛙,沒進出過這類型的單位,心情像是來到桃花源那般欣喜。來到大門前,鐵閘拉開,一陣奶音傳來,兒子知道自己的父親回來,也許是待會能出門的緣故,按捺不住喜悅的心情,從聲量上做出了反饋。而我這個寄宿者,首次見著了師母和他們的小孩,除輕聲問候、給上見面禮外,不敢多做其他言語,課堂上的那種慵懶和懵懂,全都放在家中,沒敢帶出門來。兩天的行程無憂,還被帶了去幾家商場,霎時間自己更像是為敘舊前來,面試只是附帶任務。
隔天道別的午餐是烤雞,餐桌上與老師提起機票錢的事,他讓我擇日再談,想必是不忍看見自己的學生挨窮,加上幾百元還負擔得來,當下我連道謝的勇氣都已然喪失,多說只會將好意辜負,但不想這一欠,竟又翻過四、五個年頭。隻身一人在候機室時,心情異常平靜,待看板轉到航班抵達之際,才又坐上飛機回家,人生首次的空中之旅就這樣無預警地開場後落幕。
我和老師在電話、面子書上少有聯繫,不致音訊全無。回家後的幾年間也得知老師搬回東馬,落葉歸根。在那裡和師母繼續育人,直到2018年底,老師全家來西馬遊玩,我負責了接機的工作,打破要十年才能見一次面的惡咒。當年還在上幼兒園的孩子,現已是小學生,不想我也列入安哥級別裡邊了。
那晚,和老師在M記聊至深夜,他把我輕放在桌面的機票錢退了回來,笑著嘮叨,不收。因為行程已經排滿,一次茶敘後再無碰面,日子飛快,來了又走。我們之間的聯繫總是不斷的又聚又散,正如當年求學時遲遲不交的作業本,回發後還期待著下一次的評語。

周志誠
柔佛

This Post Has 2 Comments

  1. jooping78

    谢谢周老师的文章,感动

  2. Nicholas

    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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