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憶良師》黃玉瑩

我念小学的时候,坤成的所谓校舍,其实是富豪陆佑的别墅。这个洋房可大了,足足可开十个课室。我四年级的教室,是楼下正门旁的大房间。
这教室非常宽敞,比现在一般学校的教室至少大了一半。教室右边角头有一道门,锁着的,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直到那么一天,我们换课的时候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身穿浅蓝色旗袍的女人,全班小瓜都愣住了,尽管她和蔼地给大家打招呼,小瓜们还是目瞪口呆,看着她开了小门,不到半分钟又跑出来,匆匆离开。
她是谁?第二天有个同学打听到说,她是中学部的老师。
隔了一两个月吧,她又出现了。这次她似乎很急,我们上课的时候她闯了进来,先跟我们老师说明原由,口口声声一直说不好意思,进房间拿了东西后,又一再跟我们老师鞠躬致歉才出去。她很有礼貌,却搞到我们那个年轻老师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天,她不小心没把门拴好。一个男生发现后立刻兴奋地大叫,“门没锁!”这一叫,男生一哄而上,抢着去查看门后秘密,女生也不甘示弱挤过去凑热闹。一看,原来是个很狭小的昏暗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橱子和一把风扇,都是残旧且简陋不已的东西。这样的环境,竟然住着一个老师?
上了中学,我再次见到这个女人,才知道她是坤中的训育主任刘群英。可是大多学生都不懂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叫 “八婆”,有的高年级学生还给她加个“死”字当姓氏。
很多学生都说这个八婆很讨厌,什么都管。头发不能长过耳,短却不能短至时尚的“罗马头”。校服不能太窄太贴身,校群长度不能在膝盖之上。还有,每次在操场开完周会,学生列队上楼梯回教室的时候,需伸出双手,让排在楼梯两旁的学长检查,而她这个训育主任,则站在最高处统领大局。都中学生了,不可能没照顾卫生吧,还查什么?原来是要查看谁修了指甲。
八婆有多坏多讨厌的故事,我们中一学生可听得多了,但大家都不当一回事。中一学生毕竟还是天真乖巧不会犯校规的小妹妹。
是整天玩,就是玩整天,混混沌沌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我跟我的一群死党就是这样。直至遇上报应,初中二掉到乙班去之后,大家才后悔莫及。因为初二乙班主任就是刘群英,那个很凶恶的八婆。
开学那天,全班特别安静,不安地等班主任进来。果然,她一进教室说了声“同学们好”,就下个马威来了。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看我不自我介绍,你们也知道我是谁了。我先小人后君子,我先声明,我是学校的训育主任,你们是我的学生,如果你们犯校规,我双倍惩罚。”接着,她说,“好,我们先选班长。你们提名谁当班长?”
“她。”“坐在门边那个。”霎那间,几十个手指朝着我指过来。我一看,她们全都是我的朋友,其中有几个还对着我偷笑,分明是有福同享,有祸不同当。“很好,就由这位同学当班长。什么名字?你们再提名副班长。”八婆说。我连吭一声“不”的机会也没有。
下课后,“班长你跟我来。”她一道令下,我本能地乖乖跟着她到办公室去,然后又呆呆地听她交待工作。
“做班长要以身作则,给同学作榜样,样样都要做得比别人好。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是你的责任,就要把工作做好。”这番话,该是她做人的原则吧,可是,她却要她的班长也遵守这个原则。
身为一间有两千多个女生的学校的训育主任,八婆的工作量当然很大。她很忙,有些事情她不得不靠班长帮忙。她怕自己忙得忘了上课时间,于是她第一件要交待的,就是上课后过了五分钟还不见她出现的话,班长需去办公室“提醒”她。另一要务,是必要时班长需在下课前五分钟去她指定的教室“请”那些犯了校规的学生去办公室见她。
平常要“抓”这些学生可不容易,训育主任唯有在上课时间内派人去教室“通知”受召学生,把讯息传达。这个工作我可不喜欢,抓来抓去都是那几个“惯犯”学姐。老实说,不管八婆训她们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
刘老师开课首天下马威,让我们全班怕她怕得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第二天她开始教书,却让我们惊觉这个臭名昭著的级任老师,竟然好得不得了。她教书非常认真,讲解清楚,又疼学生,真无法想象她怎会跟“八婆”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她是教华文和数学的,我们的华文和数学,自然由她亲自督导。先说数学吧,她教数学属一流。比如几何,她随时可深入浅出把概念弄得简单易懂,给我们打下很好的几何基础。数学是我的强项,我的数学成绩表现她很满意却不赞扬;那些数学不大好的同学她倒不时特别关照,从不责骂。
刘老师精通古今文学,尤其是古文。她教文言文的时候,课文讲解,文章背景都教得很详尽。中国历史她了如指掌,因此常配合课文给我们加一些历史知识。上课的时候,她还经常鼓励我们多看课外书籍,尤其是古代文学著作。
如果硬要挑剔她的缺点的话,唯一可投诉的就是她教书教得很快,快得我们常常记不下来。有时她确实太快,跟她抗议,她就笑笑地“好好好,我慢下来。”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这算缺点么。
刘老师最叫我难忘的,是1963年11月3号那天,她一踏入教室就问大家:“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们谁也猜不出来。谜底竟是“越南总统吴廷琰被暗杀死了”。我的天,越南总统与我们何关?想想有哪个老师会跟初中二学生,而且都是女生,提问这类政治课题?
刘群英就这么与众不同。她趁机给学生上了一堂课,表面上是责骂学生不看报,实际上是利用这个机会,提醒学生是时候每天看报,学习关心时事,关注国家大事,甚至国内外政治课题。
两个多星期后,一天,她又问了同一问题:“今天发生什么大事了?”全班同学竟立刻齐声回答:“美国肯尼迪总统死了。”她很开心,“很好很好,这证明了你们现在都看报。”
我不懂班上到底有多少同学真的从此养成阅报习惯。我本身小学三年级起就学大人每天翻报纸,但看的都是自己喜欢看或看得懂的东西。刘老师改变了我的习惯,因为她,我开始看报看全版,无论国内外新闻,甚至副刊的所有小说,我每天都一字不漏地把它看完。
我更因为刘老师鼓励我们多看课外书而勤奋阅读,单单初中二这一年,就看了不懂多少本古今著作。本来也没那么积极,但她认为我既是班长,以身作则,看书应比同学多,所以每每帮她拿东西回办公室的时候,她会不经意地问:“你最近看了哪本书?”图书馆里的古代小说,都给我看完了,鲁迅巴金等的现代文学著作,也给我看完了,她非常满意。但有一天,她突然问我:“《红楼梦》呢?”糟了,怎给她抓到到我从没提及这本著作?我老老实实地给她一个答复:“不看,我很讨厌贾宝玉和林黛玉。”她哈哈大笑,然后很严肃地跟我说:“一定要看,这是中国最好的著作。喜欢不喜欢是另一回事。”
我听她的话,看了,还给书中的文字迷住了,看了两遍。但怎么好看都好,就是没能逼自己喜欢那两个无聊至极的主角。我注定跟红学无缘吧。
因为刘老师,中学期间我看了很多课外书籍,每天报不离手。这些习惯渐渐增长我许多知识,开阔我的视野,潜移默化地让我掌握到分析综合逻辑事理的能力。我中学念得很轻松,因为课本上的知识,我课外早已学到。
这长年累积而来的智慧,是我后来从事的学术研究工作的基础。研究工作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懂得如何把数量庞大而又复杂的参考资料综合起来,一一分析整理,而后总结。我很感恩这辈子能碰上刘老师,是她让我逐步走上学术这条路,是她教我许多以身作则的做人道理。
“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是你的责任,就要把工作做好。”她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宁可让学生讨厌她,叫她八婆,也要鞠躬尽瘁地把她训育主任的职责做到最好。我也终于了解到,为什么她当训育主任和当老师差别会那么大。
刘群英老师,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成长。
黃玉瑩
吉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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