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畫夢》王湘晴

这是一个平淡的故事,因为我的故事,生来就平凡。
来,砌一壶茶,细听我说这平庸但不俗的故事。
小时候的志愿栏里,不免俗地都和别人一样,填过各式各样答案。六、七岁的时候,我会用画笔绘出我的梦想职业。律师是头发蓬松卷卷的;科学家是手持锥形实验瓶的;医生是身穿白袍戴圆圆眼镜的。
他们都曾出现在我的画里,却不在梦里。
在更大一点后,只要剧本需要我都能够肆意更改职业,丝毫没有立场。
唯独对心中那个一说了就会怦然心动的梦想不敢毅然写下来。
而这没有公开的种子就像我的私人秘密,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冥冥之中幼小的心灵里早已栽种下,虽然不向世人展露却固执地暗自萌芽。
然而,我一直都深信自己有一个本领,一个了不起、可以震天骇地的本事。
我能画画,并且能在这件事情上,做点什么成就出来。这个自以为是的想法,都要归因于一名老师。

四五岁开始就接触了颜色。一页页的蜡黄发毛的童年里,都是用蜡笔胡乱填塞指甲缝隙,用最浑浊最单纯的颜色渲染了懵懂一片的童年。没人看懂混乱的搭色,没人明白笨拙的涂抹。父母都拼了命纠正那些错乱的线条,希冀他们有天能回归正轨。 那时蜡笔下编出来的曲线,只有那时的我懂,可以很快乐。 在更大一点的时候,父母开始带我到处拜师学艺。因为本身的兴趣,很快地就上了手,一切如大人所愿回归正轨。每次我都会画出最灿烂的彩霞,然后用白蜡笔刮出金光。我会为人物绘上整齐的轮廓,会为白色纸张渲染上最鲜艳最亮丽的色彩。也就这样以这门技艺到处比赛打天下。我绘出了那是科教本上第一名就应该拥有的样子。小学时光短短几年,就换了五六个老师。具体更换的原因我忘了,但这样漂泊的日子终有结束的时候了。 起点就在结束以后。 那是我的创作之路最重要的转折点。 陈老师是第一个允许我在白纸上自由创作,并不带任何局限。 这一次,没有科教本参考图,不用带着“过关斩将”的任务心态一幅幅画完然后升级。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大人们想看到的图画。

我要为自己而作画。
那几幅画可能已经无迹可寻了,但记忆不曾走丢。
记忆仍新鲜,画面悠然浮现。
第一幅,是花园主题的画。动笔前解说时,老师一脸鄙夷地说:为什么树上一定要长红苹果?为什么太阳一定要在四方白纸右上端?谁说天空不能同时拥有太阳和月亮?他们一直同在,只是我们没看见。老师鼓励我,大胆地在青葱树叶上加上深绿色的斑驳影子而不是以黑色镶嵌所有动植物,然后用力地在树干上画上肥大粗鲁的线条。以前都害怕弄脏图画,不曾敢在完美均匀的色泽上添加异物,现在反过来把图弄得越脏,奇怪的是越脏反而越耐看。
有着老师这个老顽童带头叛逆,我胆子大了起来。
第二幅画,只用三个颜色填满一张画。从小到处比赛,父母都会警惕我,不要重复运用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颜色不要重叠,画面能多鲜艳就多鲜艳,要惊艳评判们雪亮的双眼。老师只选了深蓝、浅蓝、黄色。那一晚,我彩出了一片幽静的夜晚。月朗星稀的夜晚,月光娴静地撒在地下,只有老树陪伴黑夜一起孤独。
那时候笔下多了一些自己的风韵,少了一些和谐得分不清是该属于你我他的构图。
第三幅,是鸟瞰图。从上帝视角往下看,你会看到什么?我画了鱼米之乡,我的家乡。那里有时钟楼,有塞得满满车子的马路,还有稻田。颗粒状的黑圆圈是行走的小小人儿。
一次又一次全新的尝试,会加入各种叛逆的花朵,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满满长出了花蕊,含苞待放。
一个星期里,我三番五次借机跑到补习课去画画。姐姐补课我也去,没有课时我也去。父母都不好意思了,老师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任由我去闹。
曾画了长颈鹿一家人,爸爸很酷戴墨镜,妈妈爱美戴帽子,孩子傻愣愣抬头望着爸妈。老师会称赞:这孩子真棒!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曾画了外太空,老师从我的画里看见了童真而双眸散发光芒。
一幅又一幅的色彩,穿梭到了海底,穿越到未来又回到过去,还去到诡异的楼梯口。老师让我们尝试各种各样媒介,有时拉拉笔,有时特制胶水。
还是会参加海报比赛,请老师构图,他就会拉下了一张苦瓜脸。那种一板一眼的比赛最折煞他了。
他说我是很聪明的孩子,遇上共产主义的评审,我就会按部就班地画。如果遇上社会主义的评审,我就会肆意表达想法。
老师时不时会替我们报名参加世界各地的比赛,把作品悄悄地寄过去。一直以来都是悄然无声,直到中四终于获得了南京青奥会绘画比赛佳作奖,被荣邀到中国去领奖。就这样老师带着我们三个得奖者远途赴宴。
那是刚绽放的花朵里,喷发向星空的第一个火苗。
中五我在马来西亚教育文凭报了美术科。要呈交上自制的迷你书架,然后用集锦簿记录下过程。为了考试的功课,老师很认真,甚至比我们学生还认真。题目限定,一个设计要有四五个草稿,本想草草就这样交代过去,但老师执意要我们拿出高水平水准,要不然还不批我们过关。定装书架和喷底漆的苦工就交给老师,结果隔天在面子书上看见师母怒发冲冠发文投诉老师把她青葱的草地都喷成了黑色。
我学会了,认真可以拿高分,随便也是一样分数,只是运用了不一样的态度,而态度决定你自己的姿态。
那阵子,绘画用力过了头。那时深怕别人不知我会画画,为了炫耀自己的创意而卖力地画,肆意天花乱坠地画下了满天星斗,却忘了最初的那个自己,其实只想为自己而画。然后枯竭了,兴趣盎然。过后停笔了两三年。因为没去画画班了,所以也没了绘画借口。画画仿佛就像气泡“啵”一声,在某种浓稠的流质里消失匿迹。
只剩下光,只剩下影。
那份悸动,还是偶尔会在心里煽动。
可能在观看了宫崎骏的动漫之后;可能在观看了一个怦然心动的电影之后;可能在阅读了一篇美文之后。
不曾熄灭,时间不曾老去。
升上学院之后一阵繁忙,读书大过天,把一切都掩盖过去,包括生活和那些悸动。之后考获了优越成绩,顺利被医科学院录取,一颗无处安放的心却被掩埋在暗淡无色的日子。
伏笔几年以后,再次动笔。
所幸封尘的笔,依然还能使用如初。
后来的我更加成熟,开始会加入自己的认知、风格、想法。
过后因机缘巧合,为一部本地电影画宣传图,为小说绘制封面。
我能初露锋芒,就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深信我能在画画这件事上做点什么。
也因为那个梦里有老师不断的鼓舞和肯定,给了我年少轻狂的自信。
以致此时,我还是如此笃定不疑。
即使几年以后,我不是一名职业画家,但我会是一个为自己绘画的画家。
正面积极的鼓励,比负面评价更能加强正面的记忆。
这些独立的思想和创作,都源自于,最初的尝试没被折翼。
在一个寓言故事里提过,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其实都拥有看见鲸鱼的能力,能和鲸鱼一起在空中翱翔,只是长大以后渐渐忘了这个本事。忘了自己,曾经飞翔。我们都曾经都是那个拿起颜色就能画出一片天的孩子,只是长大以后,遗忘了这个本领。或者,不再敢大胆表露自己的想法。
没有两个浪花会激起一样的浪潮,没有两个孩子会长成一模一样的思想。谢谢陈老师,让孩子自由翻腾跳跃,让我这团火静静地成长成流淌的水,流动成自由的分子。
这是一个平淡的故事。
只想和你淡淡分享。

王湘晴
吉打

Continue Reading58.《畫夢》王湘晴

57.《错了,又何妨呢?》陈淑桦

“戏剧教学不仅能让学生以更轻松的方式学习英文,也能让学生们更有自信地使用英文。我的分享到此。谢谢。”语毕,掌声响起,让我的心在这冷飕飕的异国冬天,温暖了起来。观众的微笑及掌声给了我最大的肯定。小小的舞台前,零零散散地站了上百人,肤色、国籍、职业、年龄各异。这是一个国际性户外小型论坛,虽不是什么大型论坛,却让我的心情相当地澎湃。若干年前,我从没想过,我能站在一个国际舞台上,以英语与大家分享英文教学心得下台的那一瞬间,除了在内心嘉许自己的勇气和自信,我还想到了她——H老师,一名在师范学院执教的讲师。
十年前,中五毕业,对于未来的憧憬,虽忐忑,却充满了期待。美好的象牙塔梦不知在脑海中闪过了多少回。然而,当我收到师训学院录取通知单时,本是怡悦的心,顿时一沉,只因通知单上狠狠地写着“英文系”,这和我所申请的科系风马牛不相及。从小学到中学,我在英文的表现可谓差强人意。书写英文尚可,但,一开口,可恶的福州式英语及乱七八糟的发音总是让人汗颜。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当时的我深深地认为,我若真当上英文老师,怕是要误人子弟了。无奈,硬着头皮,还是到了师训学院,怀着赌一把的心态,想说也许有机会转系,勉勉强强地报到了。事与愿违,转系一事,当然不成。既来之,则安之,最后我选择留在师训学院,继续在英文系苦撑。
上了几堂课,就发现,我的英文程度和班上大部分同学果然隔着鸿沟。部分同学的母语为英语,有很深厚的英文基础,相较之下,我这岌岌可危的英文基础,根本搬不上台面。深奥的词汇、复杂的语法、含蓄的英文文学总是把我弄得一头雾水。上课时,讲师要求我们必须以英文沟通。起初,我还愿意艰难地强迫自己用零零碎碎的英文沟通,但是,我总觉得我说出来的英语总是丢人现眼,而这种心态逐渐吞噬我想学习的心。于是,我选择保持了沉默,因为只有沉默才能让我不必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弱点。而我的沉默,却引起了H老师的注意。起初,我对H老师的印象并不是特别正面。第一次上她的课,除了被她标准的英语所惊艳之外,便无其他。反之,她说话的语气、她的强势、她的眼神,分分钟钟让人窒息。
H老师对我的沉默寡言很不认同,为“强迫”我开口说英文,时常在课堂上点名我回答,但是,更多时候,我选择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并没有因为她的“特别照顾”而感到感激,反之,我觉得她的特意点名,让我无地自容,这让我对她仅存的好感也一点一点地被剥夺了,心里也越来越抗拒上她的课。而其实我也经常瞥见她对我失望,甚至是不满的眼神。这也让我更加确认,我俩注定不咬弦,对她的偏见也越见越深,良好的师生关系似乎不可能在我俩身上发生。
一日,在图书馆内和H老师遇上了,我礼貌性地和她请了安后,本想转身到别处,却被她叫住了,让我坐到她旁边。带着一千个不愿意却不敢忤逆的心,我坐到了她旁边。
“你想要沉默到什么时候呢?”她劈头就问。我不语。
“你是觉得自己英文差,怕说错话是吧?”我微笑,默认。
“错了,又何妨呢?”她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望了她一眼,从她不薄的镜片后,看到了她真诚的双眼。我心一颤,仿佛被她点了穴。我是在什么情况下离开了图书馆,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错了,又何妨呢?”这句话,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旋。对呀,错了,然后呢?说错话了,又何妨呢?读错音了,那又怎样呢?我不断地问自己,整理好思绪后,我的心里有了答案。
往后的学习生涯,我撇弃了“丢人现眼”这四个字。我开始强迫自己在课堂上积极参与讨论。一开始时,我确实是对我自己的破英文不敢恭维。用错词汇,颠三倒四的语法,错得离谱的读音让我在课堂上闹了不少笑话,但是又何妨呢?同学们笑一笑,沉闷的课也变得有趣。当时,我就是那么安慰我自己的。那一句,“错了,又何妨呢?”就像是一直强心针,让我毫无忌惮地使用英文。H老师似乎察觉了我的变化,在班上幽幽地说了句,“每个人都是从错误中成长的。”她没指名道姓,我却可以十分肯定,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一句简单的话,对我而言,却是一个极大的鼓励。过后,我也发现,使用了上百回、上千回的破英文后,我的英语能力似乎进步了不少。我不再抗拒英语,反之,还渐渐地喜欢上英语,也渐渐地喜欢上了她的课。
连续好几个学期,我们的指导讲师名单里都少不了H老师的名字。我也逐渐习惯了在班上常被点名回答问题。我对自己的回答愈来愈自信,就算答错了,我也觉得无妨。“错了,又何妨呢?”这句话已在我心中扎根,亦是我开口说英语时自信的源头。情况一直维持了两年多,我愕然发现,她已经不常在班上点我名字了,原因是我已可以主动举手回答。她也曾说过:“你成长了”。我虽莞尔,心中却是大喜。
毕业前夕,H老师邀请我们到她家聚餐,看她亲手准备了许多菜肴,心中满是感动。我也趁机,和她说了声,“谢谢您,老师。”心中对她千万句感激的话语,被我缩成短短的几个字,因为我知道,若要细数我对她的感激,怕是得聊上数个小时了。她只是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成功克服了自己的障碍。”
错了,又何妨呢?就是那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得以突破自己,挑战自己。年复一年,那句话已经在我心中扎了根。我很庆幸我能遇见她,也很自豪自己没有忘记她对我的指点。现在的我,我不敢说我能说得一口标准的英语,但,至少,我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很有自信地在说英语。无论是面对学生,抑或是面对老师,甚至是面对外国人,我都能胸有成竹。我也一直用这个经历,不断地激励学生们勇敢开口说英语。我希望有朝一日,也有那么一个学生说,因为我的一句,“错了,又何妨?”而改变自己学习的心态,不畏从错误中学习。
H老师对我的关爱谈不上轰轰烈烈,犹如蜻蜓点水。而这轻轻一点,却点到心坎里去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在我心田种下了自信的玫瑰。如果说有没有那么一位老师,是值得我花时间,提笔称颂的,那么我想说的就是她——H 老师。谢谢您,老师。

陳淑樺
砂拉越詩巫

Continue Reading57.《错了,又何妨呢?》陈淑桦

56.《方格宇宙》梁馨元

每次经过她的座位,我总会踮起脚尖,低下头看看方格宇宙里的她到底正在过着一个怎样的日子。有时她对着电脑荧幕,十指横飞在老旧的键盘上,哒哒哒哒的声响把办公室都填满;有时她隔壁的空椅子坐着学生,她们正亲密地对话。而我仿佛就从那个学生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以前身体里养着雨季,总是拖着悲伤的尾巴的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走进她的方格,话没两句就哭了起来。当时在方格宇宙里的我,感觉像是被谁拥抱着,而在那个互换心事与石头的过程中,四周便成为了海。每一次我在她面前悲伤,她都会递给我纸巾,一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掌心,一手轻拍我的额头。那样的瞬间,我恍若退化成澄澈的婴儿,虔诚地感受着全宇宙汹涌而至的爱。
学院里的教师办公室,是我见过最为严密的方格宇宙——四个边用白色夹板装订起来的一个狭小空间,徒留一个小缝以进出。仿佛为了阻止任何人沟通,围墙才筑得那么高的。这个局促的中文系办公室,与中学或小学的教师办公室截然不同。在那些仍然着校服的日子,我与办公室似乎有着暧昧的联系,既不是老师又不是老师孩子,一种看起来毫无关联却往往被允许在不应该出现的时间滞留在某一些老师的座位。我大概爱极了在无聊的课堂时间溜去老师办公室找老师聊天的时光,恍若从生物或物理的泥沼截然地把自己打捞起,继而想象自己是一只无头苍蝇,钉在事不关己的时间版图上。十年下来,我才养成与老师亲近的一种所谓技能,其实打从心底,不过想要讨来一些爱。
我是多么缺爱的一个孩子,才会这样一直无头地徘徊,希望有人愿意捡拾我那对生活泄气,已然软塌的身躯,把我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安放在口袋。她便是那个人,因为我执意的接近,我强硬的悲伤和我们相似的经历,才最终愿意让我们彼此靠近。
刚进入学院的一大段时日,我过的是完全失去重心,在出版社与学校两边之间拉扯的日子。中学毕业以后我到家里附近的小出版社找了一份排版的工作,编辑室里只有主编与我二人,而主编一星期也有好几天不在办公室,于是偌大的编辑室里恒常只有我一人与老旧的冷气相互耳语。办公的位子是用两片蓝色夹板靠墙围成的一个正方格,置下桌子以后大概也只剩一条小道移动,伸缩椅咿咿呀呀的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我在这样简陋的方格宇宙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安稳地打工。
那段日子我几乎把自己屏蔽起来,而方格宇宙正是有这样一种用途,将里面的人与外界隔离开来,只要我不探出头去,外面的世界便与我无关。我想,后来在学院里头遇见的方格宇宙大概也是这样的用途吧。隔绝的时日适逢大学招生期,我还是需要去教育展走一趟,而就在那里我在许多次网上远观像风景一样的她以后,第一次近距离与她交谈。那时的她穿着黑色大衣,喝着一杯咖啡,如此严肃、卖力、用心地为我讲解课程。其实我并没有听进多少,因为那时我看进去她的眼神,尽管是第一次见面,却是有一种顽强的温柔,坚定不移的眸光折射进我的眼瞳,把我波动、摇晃不定如钟摆的思绪安稳下来。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彼时还有对我更重要的人在场,于是那次的会面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像是一颗石子掉落在我内心的水洼,泛起了五秒的涟漪,接着便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决定报名以后,她带我去吃饭,接着送我回家。我不晓得当时如此内向的我,是如何跟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进一步互动的。也许,她眼神的石子在第一次投入我内心的湖泊之时,便已经成为了我放不下的一颗心头大石。尽管涟漪过去了,可是石子一直都在深处。
她是如此明了我对这间学校的纠结与挣扎。刚入学的几天,我在宿舍的板床上翻来覆去,突然电话荧幕弹出了她的脸书头像,那是她第一次让我感觉靠近。她说,她的家就在学校附近,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她。我仍然记得那天的宿舍已然熄灯,我的床靠窗,而窗外便是零丁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我收到她的讯息,不禁从床上反复坐起又躺下,紧张、不安的情绪大抵就似我对自己入这所学校的犹豫与焦躁。而她是完全明了我所想的,她单刀直入地说:——“加油,给自己一个信念。你在哪里,哪里就有光,不因为那里,因为你。”
过后我便无法不与她靠近,那是一种意志上的磁力,兴许是她一开始对我主动地示好,我才被我的心智逼不得已地去趋近。我们第一个学期的课是《阅读欣赏与创作》,我是多么幸运坐着命运的转轮般被停在她的课室面前,继而走进去,选择一个与她不大会对视到的位子坐下。我是如此害羞在我们认识的,我自认为暧昧期的时段与她有更进一步的交流,只是她在课堂上不断地给予我肯定与鼓励,而那些称赞大概就像撒播的肥料与水,浇灌在我萎靡已久的信心的幼苗之上。
于是每次上完课后,我总借意走进她的方格宇宙,坐下来与她聊天。我开始心心念念地想与她说话,想被她安抚,想让她看见那个最不为人知,最内里的我自己。她大概也看懂我的心思,于是每次我在方格宇宙外徘徊,她都会邀我进来坐一坐,让我吃饼干喝咖啡。她位子的四壁贴满学生从远地寄来的感谢与问好,那些手绘的、自制的明信片与感谢卡如色彩鲜艳的壁纸那样张贴在她的四周。身为初次步入方格宇宙的一个刚入学的学生,我自然觉得自己与她是遥远的,不敢说得太多,而她却一直一直引着我,愿意聆听,愿意接受,愿意教育。
她大概已经付出了太多给学生。我跟她这么一个本来卡着距离的学生,竟然就在某一次谈话中毫无防备地流泪了。那时我们谈到课堂呈现的一本散文集,我写了我的哥哥,那个从小与我很亲密却在成长的某一天消失不见的哥哥。谈到那些亲密以后突然消失的人,我总会忍不住哭,于是以后的我便极度惧怕亲密。后来我们谈起父亲,谈起原生家庭,谈起很多很多令人悲伤的故事与过往。我们用故事交换故事,用泪水交换泪水,她总会用她最真诚的心包裹我破碎的心事,然后在方格宇宙里一片一片帮我黏补起来。
整间学校,在我悲伤,失去方向的时候,我最想去的地方便是方格宇宙。我知道那里有人会牵着我的手,叫我不要害怕生活。
在我生病的时候也是,她看见我的样子,便对我抛下了一个时间:“等下五点九,我们去看医生。”然后她便急急忙忙地走掉了。她的脚步总是如此繁忙,瘦小的身躯承载过多的压力与责任,像五指山那样把她压得稍微驼背。可她面对学生,始终是快乐的,至少比我这个少不更事的人快乐。那时我的眼睛细菌感染,左眼肿胀得可怖,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去附近的诊所找医生,像个妈妈又像姐姐。医生给我一瓶眼药水和消炎药,嘱咐我眼药水只能用一个星期,过后便要丢掉了。而我却把那瓶眼药水安放在宿舍座位上的柜子,将近一年的时间不舍得丢弃。
如果可以,我是多么想把那段记忆仔细地装进瓶罐,摆放在我生活中最显眼的地方,每一次看见都会记起那些美好的事。往往在方格宇宙里,我与她四目相对,摒弃外界的纷扰,专注地对待彼此。而那个时候,时间是静止的,我们仿佛被抛掷去宇宙以外的某一角落,安稳地生活着。在方格宇宙里,我感受到关心,感受到爱,而每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方格宇宙,我已经俨然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她总是希望我成为更好的人,当我执意想要钻进低潮时,她的拉拔与打捞真的很讨厌。于是我常是很自私地像一条反肚的鱼在失落的水里不断漂浮,只要仰头看上去水面以外的天空,总会看见她关切的眼神一直守候在那里,让我晓得,希望总在云背后。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叫了她一声郑老师。她说:“叫我诗傧老师,学生都这样叫。”

Continue Reading56.《方格宇宙》梁馨元

55.《回望》貝匯全

  如果说假想是个总把真相调包的淘气的孩童,那一点也没错。小学时,我总羡慕我的老师们在学校只需教几节书,回到家后又不用做功课。十多年后的今天,类似这样的话语依旧经常在我耳边环绕着,不同的是我已经站在他们的位子,而这种想法竟使我无言。靡靡细雨落在心坎上,回忆也就款款地模糊成三位良师的面貌,仿若一幅飘逸的水墨画,点染在静谧的时空里。

  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分别教我中四及中五华文的陈爱娇老师及吴秋梅老师。就是她们引领我沿着古典的溪流,领一路旖旎的风光,悟一生连绵的哲理。我曾路过诗如其人的徐志摩,他悄悄地来,还没等到中年的天空便悄悄地走了,但他留下的文字却足以擦亮我们的眼睛,照亮我们的心灵。我也瞥见忧国忧民的屈原在远处的凄风苦雨里九死而不悔,他怀中的石头有多沉重,他沉眠的江水就有多冰冷。我还望见李商隐在巴山夜雨里牵动一条心与心之间的线,虽是若隐若现,却能深切地感受到它每一次的悸动,难怪王实甫说张生和崔莺莺的离别之情足以泪染霜林。

  名句精华就这样,在没有盲目背诵和抄写的情况下与两位老师生动的故事里像一只只漂亮的蝴蝶,飞舞在姹紫嫣红的春天。我无法想象她们究竟放了多少心思,因为有时我为了额外讲解文章的背景故事或介绍世界名著,又不耽误紧凑的上课时间,只好长时间坐在电脑前搜索及简化繁杂的资料,以致一叠又一叠的作业都在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一直很好奇陈老师与吴老师当年是以什么样的毅力来面对我们那被称为学校希望的理科第一班。这个疑惑来自一个离开中学多年后与当年教我诗歌朗诵的曾鸿芳老师的谈话,她说陈老师觉得讲课时很压力,因为我一直盯着她,让她怀疑自己是否讲错了什么。一股电流立即流过脑袋,我不也是觉得有时第一班的学生的眼神很逼人吗?眼睛大大地看着我,望向别处再望回来时,那摄魂的眼睛依旧像磁铁一样紧紧地盯着我。经常听到人们告诉学生上课要专心,但不知他们是否能想象如果学生太专心是老师的压力呢?

  我还发现很多前段班的学生都把多数心思集中在书本上。很多人都会在我问像“回条交?上来了吗?”或“准考证的资料有错吗?”之类的问题时忙着写作业或读书,仿佛我是在一个无人的空间里演练我即将要说的话。然而,过去的我不也是这样吗?可能我的进度比同班同学快很多,所以我总在老师讲课时分秒必争地做功课。有一次,也是我中学生涯唯一一次,愠怒的吴老师正在劝人时,突然转头叫我把笔放下,简单的几个字掷地有声地响在鸦雀无声的班上。然而,当我把那时身为学生失去几分钟的学习时间的埋怨和现在身为老师失去几分钟来对空气讲话的气愤放在一起时,所有的不满就像一艘触礁的船,无奈地往下沉、往下沉。

  那两年,我们都必须写周记,时不时又有一篇作文。被排山倒海的课业追赶得喘不过气的大脑有时疲倦得无法找灵感。尤其是在疯狂地完成了好多道高数题却突然想起文章还没写的深夜,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立即油然而生。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然而,当这种夜半苦寻的经历频频发生好长一段时间后,就发现自己已经培养了时时用双眼来录像的习惯。这让我无时无刻不在记录身旁发生的大小事,写作时只要打开脑中的档案,就会看见各种各样的故事和包罗万象的词句任我搭配。陈老师与吴老师只是叫我们认真写文章,她们从没告诉我们背后的初心。同样从未从她们口中说出的就是每给我们一篇文章写,她们就得批改全班大约四十本作业。这领悟就像疯长的藤,紧紧地拴住我的心,不全是因为我呕心沥血教学生们写作文后却发现他们抄袭,而是我曾认为改作文或其他作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每天很早的清晨,就会看见陈老师在办公室替周围的老师们抹桌子;每天放学后很迟的午后,也会看到她在改簿子。只是有一次,我看到的不是她在茫茫书海中挺直的背脊,而是一个虚弱地趴在桌上的身子。一旁的吴老师问是否要载她回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地摇头,嘴还一直抖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空气中充满了不安的分子,忐忑地与我的每寸肌肤碰撞着。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在礼堂还有场校外比赛,所以得赶快回到场地。我只知道隔天,还有接下来的很多天,陈老师又像平常那样认真地替我们剖析错了的习题和仔细地替我们黏补破了的簿子。她兀自苍劲有力地在黑板写字,但我从未发现那铿锵的一撇一捺就像倒数的时钟,倒数着陈老师离开我们的日子。

  “陈老师家乡的学生有福了,有这么一位好老师。”曾老师感慨地说到。我们在看完学弟妹的诗歌朗诵练习后去附近用餐。我把盘中的饭粒扫干净,像是尝试整理多年前关于华文课的回忆。“对了,陈老师教你中四华文,然后吴老师教你中五华文,对吗?”对于曾老师的记忆,我很是惊讶,因为她接着还说了很多,那些故事就像朵朵小花,开满在时间弯曲的小路。曾老师并没教过我华文,认识她全因为滋润了我整个中学生涯的华语诗歌朗诵。

  每年最期待的,除了十一二月的长假,还有五六月的诗歌朗诵季节。好多个炎热的午后,我们就在学校的各个地方为一场神圣的仪式排练,长长的走廊或空旷的礼堂都有我们的声音。有时是来势汹汹的暴雨,有时是清脆的铃声叮当,有时是低徊的忧郁的晚风。如果走近,还会看见曾老师像仿佛从诗稿里走出来的身影随着诗歌摇头、皱眉、点头、睁大眼睛或伸长手臂。她用一行行诗句化成的碎布为我们编织一片五彩斑斓的天空,而我们就在一次次与风雨搏斗下渐渐学会了飞翔。这些年,她带我们从区赛走到州赛,甚至是国赛,金光闪闪的荣誉榜上总有我们学校诗歌朗诵队伍的名字。

  然而,为了这些,我们不只要在星期一至五练习,有时连周末与假期都得努力。曾老师在练习时永远都是热血澎湃地指引我们,我想她一定是和我们一样急切地想要练习,因为每一次的训练就意味着与成功更近了一步。然而,在离那段青涩岁月很久后,我才发现原来每天的放学钟声其实是为一场心理的拉锯掀开序幕。我们知道家人需要我们的陪伴,但我们也知道学生需要我们的指导。我们想用剩下的时间来改簿子或备课,但我们也想用它来带领学生化蛹成蝶。

  中学毕业后,我依旧回到母校和曾老师一起参与学弟妹们的练习。他们的面孔年年更迭,不变的依旧是老师的那把火。她无时无刻不在物色诗稿,那样貌平凡的文件夹里藏着海内外诗人荟萃的声音,着急地期待自己可以被选作台上的演出。她甚至让学生到她的新家来练习,大片大片的时光就这样洒入了悠悠诗海里。

  我一直想知道老师们的动力是什么。就在去年放长假的前一天,我想我找到了答案。当我向我第一班的学生鞠了躬,说了谢谢,一个学生大声喊道:“老师,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吗?”木讷的我以为他只是在捉弄我,于是便离开了班上。谁料到,他冲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我。顷刻间,千万种情绪在我心里沸腾着,暖呼呼的,像照在我脸上千万克拉的阳光。

  所以,假如文字是火种,我希望这篇文章能够让老师们的火一直都这么猛烈地燃烧着。这火虽然无法驱走层层叠叠的黑暗,却能够燃起我们心中的希望,让我们为下一个日出坚持不懈。我并没成为他人眼中的医生或工程师,但我却以同样的努力去教育更多的人以及他们心中那爱把事实以假乱真的小孩。特别喜欢《南山南》里的这句歌词:“如果所有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这“你”是谁,我并不清楚,但在我心中他代表的是每一个默默付出教育者。正如就像文章里的三位老师,三位启发了我并巩固了我信仰的老师。我们并不完美,但我们却拥有满腔的热忱,而这已足以让我们拥抱梦想,拥抱生活,就像春雨拥抱着大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貝匯全
霹靂

Continue Reading55.《回望》貝匯全

54.《笨鳥》盧信穎

又到了三月,放榜的季节。终于轮到我,今天着一身便服,外人似的走进曾经嫌弃的母校。校门站着两排巡查员,再次提醒我现在的身分,已经不是无所畏惧的学生。离开了这里,我孑然一身。在无“学校”这样的挡风墙下,我独自迎接了数月的风雨。才发现“学生”的身份多么珍贵;它是盔甲,任何错误或无知的行为都仿佛能被原谅。
领了成绩,我和小伙伴们一一合影,絮叨几句最近还好吗,就各自散去,静静品茗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母校的时光。今日以后,我不再拥有自由进出培南的理由,或者资格。我默默前行,校门内泊满车辆的篮球场,地上被大树根挤得龟裂的痕还在。经过篮球场,到了户外多元化礼堂,其实不过就是个供学生上课前列队入班的棚子。可现在无人,连风都在玩起了地上的枯叶。我跨步而进,坐在白云上,看着无比熟悉的风景。不知道队里的其他人,还好吗?每个周末,这里是制服团体争霸的地盘,抢先霸占的团体可占地为王,在阴凉处操步。可教练总把我们踢出去,叫我们跟着节拍器跑步,叫臭汗流了一个青春。
那年,铜乐花式步操比赛在柔佛,坐了八个小时的巴士,一路离开城市,再经过丛林,穿越高速向南。屁股磕得极疼时,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一个两个脸蛋凑向车窗,教练已经在挥手笑迎。许是身处异地,看到他的一如既往,心里颤抖的不安,逐渐沉淀。他的微笑,像热水壶般温暖。可这热水壶,一星期后却变成黑人牙膏了。一连七天,暑毒的太阳一分情面不留,或是盛情难却,陪着我们操步七八小时。烈日当空下,教练一人扛着大声公和四五箱水,满场来回走动,又是调整队形又是督促喝水。明明他有着执牌工程师正职,妥妥一位前途明朗的大好青年。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攒着为数不多的年假来和一群臭小子日晒雨淋,我不明白。
经过整日的操练,稍息下来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但晚餐迟迟不到。沐浴后躺成一排,在冰凉的地板上,他陪着我们挨饿,不厌其烦地安抚着,甚至最后搬出“睡着就不饿了”这歪理……瞬间,我们一口老血染红了地板。等了良久,直到时分针在最高处重叠,印着红白老头商标的小货车,才载着冰冷的快餐徐徐驶入大门。今晚又是它,伟大的赞助商,这场赛事的衣食父母。我循队坐下领了晚餐,嚼着如蜡的冷食,一嘴的油脂,瞥见教练也领了一盒餐坐在木凳上,一起甘苦。其实,我们看见了他泊在宿舍后方角落的本田车,但除了替我们添购药品和水源,从未开动过。
一夜无梦,清晨天边泛白,楼下阵阵铜乐声的随风狂奔,敲响宿舍的门窗,频率共振传到耳膜。我缓缓起身,拿起牙刷沾上水,在牙龈间穿梭。多么幸福的一天,随着音乐醒而眠,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在接触管乐之前,我从未体会这样的美,澎湃而恬静、奔放而婉约、性感而直率。这充满缤纷的七音世界,本藏在迷雾、耳垢中,是教练替我们掀开了蒙纱,鲜活了生命的节奏与美感。一首首的曲子,是每一个故事的缩影,懂得音乐的密码,便得以窥探音乐家的内心姿彩。以和音为基,仿佛绿草如茵,等待仙子的莅临;节奏为伴,一如自然四季,调色映出春绿秋黄;主调为姮,落在无垠的绿野,披上皎皎月光为白纱,起舞弄清影。其实,音乐一直都在,不论是儿时父母唱的安眠曲,还是电影中的配乐,它一直以某种形式存在,只是我们不曾打开那感应的大门,理解音符后的情绪。是他交给了我们这把这无形钥匙,重新认识世界。否则余生漫漫,我该错过了多少美好啊?
正式赛事前一夜,他把我们召集起来,席地而坐围成一圈,说要给我们说说心里话。他问,这几天吃了多少快餐啊;我们答,一辈子的分量。他笑笑说,吃了这么多,受了这么多,今天我们终于走到这里了。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我们得要表演得好好睇睇,那是我们的舞台。
在校里,乐队队员有的是精英班学生,有的成绩不上不下,也有的来自放牛班。放牛班的孩子,除非耍流氓引起纪律老师关注;其他的,就呆在校内食物链低端,不受人待见。老师代课时,也敷衍地安排班上自习,只要乖乖安静就好。他们也想过,就这么浑浑噩噩就好了,反正五年时间,一睡就能过去。只要拿了毕业证书,走出校门天地任我潇洒,要到新加坡赚三倍也行,打打散工饿不死就行也不错。反正到时,微积分什么的也不管用,现在假努力给谁看?反正……就算努力了,也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一无是处。但是今晚,教练告诉我们,你们的存在是多么重要,少了一个大鼓手,一整个队就少了心跳的步伐;少了一支小号,激昂热血的小节就变得软绵绵。最重要的是,很多人会看着,在目光的焦点中,仿佛有个无限能量站。是的,众人在期待,期待着他们!聚焦灯光下,有他们努力的方向,教练在那里打气,告诉他们天空其实触手可及。蓦然回神,自己好像也并不是一无是处了。
回忆往事,我轻轻躺下,拂面而去的微凉,这是属于培南的清风,落在树梢上的麻雀如是说。那年的乐声,还在我耳边徘徊,时间也吹不走它。尤其是那首《Team of Passion》,这首曲子是他精心给我们选的,第一场花式操的主题曲。他说,乐队是一个木桶,当中最矮的一块组成板,就是我们能达到的极致。所以,同伴的高度,就是我的高度。其实,教练是个“香蕉人”,中文程度也很“肉酸”(粤语,意为寒碜)。“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样的名句,怕是都没听过,不过我想,他该是这么期待的吧。选曲,是乐队里重要的一件事。选择的曲子,会直接决定一个乐队带给公众的好感度。身为青春期的孩子,同龄人羡慕、关注的目光,都是闪耀的宝石,挠得我们心痒得发疼,想私心收藏这些宝藏。我们更想演奏流行曲,或一时爆红的网红曲。但他总是选的邓丽君、草原情歌类的慢歌,看了歌谱后,我们只能窝着生闷气。在一场场演奏后,他才告诉我们,乐队是学校的孩子,家长是队员的顶梁柱。我们身处这里,有因缘聚集相识、随手可得齐全的乐器、合奏中的乐而忘忧、甚至教练的存在,都是学校和父母的一手种下的妙果。但是现在的我们不成熟、不稳重,无法回报些什么,让他们安心。那至少,演奏长辈熟悉的曲目,与他们分享我们演奏的快乐和音乐的无忧;让他们因孩子学习音乐而骄傲,便是我们最好的报答。
正课老师教给我们的是知识,教练教给我们的是价值。每年的年假,统统被我们的培训营、交流营、比赛用完了,却毫无怨言。他体内有沉睡的齿轮,一旦唤醒,便永远不停歇。一群青春期的飞鸟,落到名为乐队的大树下涣散着,等待着智者的指引。他就在这里照明,点燃他的血,炅了我们的芯。在这里,他手把手言行身教,教给我们守时、团结、牺牲、以及感恩。他说过,从乐队出来的人,不一定会是音乐家,但一定会拥有“人品”。这些年下来,我们在他身上得到的,不只是“音乐”,而是“教育”。教练,你是PLMB的大树。你的树荫下,我们度过青春期的风雨,挥发汗臭与热血。教练,或许你不是世界第一,但一定是我们最爱戴的教练。教练,我们爱你。
一睁眼,发现自己睡着了,想起了好像很远前的事。教学楼里的电铃叮当作响,唏嗦的脚步声溜下了走廊,下课时间到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沙,向校门走去,该离开这里了。一只鸟,迎着逆风起飞的负重感,才能使它飞得更远。现在,这只笨鸟,要戴上你亲手缝纫的羽翼,飞向更高更远的未来了。
*PLMB为培南国中军乐队的英文缩写

盧信穎
霹靂

Continue Reading54.《笨鳥》盧信穎

53.《生命的导师--惦念陳順福校長》徐凌慧

  • Post author:
  • Post category:Open
  • Post comments:1 Comment

在老旧的默迪卡运动场,两千名学生在宽阔的草地上拼字,当字板拼出倒数的字样——10,9,8,7,6,5,4,3,2,1,0后,瞬间再拼出100时,全体学生大声喊出“中华生日快乐”,现场播出了悦耳的生日歌。吉隆坡中华独中,终于走到一百年,一个世纪了!此时此刻,我想起了一个人——陈顺福老校长,不禁热泪盈眶…… 2015年8月上旬,学校即将庆祝教师节。校园内不断播放着感恩的歌曲,学生更透过广播表达对老师的感谢,大家的心情是欢悦的,师生们都期待教师节的到来。7月30日,教师节的前几天,一位同事神色凝重地对我说:“老校长走了。”我当时如遭雷击,这个消息让我几乎昏厥。我最敬爱的老校长,不是正在为四年后的百年校庆而精神抖擞地策划着吗?即使已经离开中华,他依然牵挂着自己打造出来的教育堡垒。他多么期待看到中华迎来一百年,他是推动中华蓬勃发展的大功臣,他是中华校史的见证人,中华一百年校庆,怎么可以少了这个重要的人物?可是,为什么他等不到这一天就撒手人寰了?我的心抽痛着,眼泪簌簌落下…… 那一年的教师节,所有的庆祝节目全都取消了,学生们只为老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食不下咽,这是最悲伤的教师节。老校长骤然离世,凝聚了无数校友的力量,在隆中华的大礼堂为他筹办了一个隆重的丧礼。前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连国外的校友都赶回来了。大家娓娓述说老校长生前的点点滴滴,说着他对中华的巨大贡献,说着他对老师的关怀照顾,说着他对学生的爱护栽培……每个人内心都充满了感恩之情。是老校长树立了一个最好的典范,让我们饮水思源,让我们回馈母校,让我们奉献社会。 出殡当天,全校师生六千多人泣送中华的第四任校长,送殡的人龙长达1公里。学生看到老师们都哭成泪人,也跟着伤心落泪。年轻的孩子对这位可敬的老人家虽感陌生,却已从师长口中听闻了老校长在中华所建立的功业,都对这位退休十多年的老校长肃然起敬。在富贵山庄诀别校长,我趴在师母的膝上泣不成声。师母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对我说:“别哭了,别哭了,他会舍不得,他真的把你当女儿一样疼着啊!”我的眼泪,顿时决堤了…… 老校长,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是他改变了我的一生。在学生时代,我对陈顺福校长充满敬畏,他犹如严师,对我的课业及学术表现要求严苛;在教学生涯里,我对陈顺福校长不再畏惧,取而代之的是尊敬与钦佩。他犹如一座大海中的灯塔,为我指引着方向。当我在工作中感到迷茫时,他为我指点迷津,让我在教育岗位上坚持至今。大学毕业后,毅然回到母校服务,转眼二十多载,虽说是感恩母校的栽培,最大的原因还是,想将老校长无怨无悔的奉献精神延续下去。也许,这是我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吧? 犹记得中学时期,家境清寒,父亲只是一名小贩,每天在烈日下赚取蝇头小利。虽然经济拮据,父母仍然让孩子进入独中受教育,每月的学费,对父亲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当老校长知悉我的家庭情况后,不但让我免付学费,举凡有奖助学金,都大力推荐我去领取。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老校长对我的爱护与栽培,于是更加努力学习,尽力考取好成绩,以免辜负他对我的期望。 高三那年,在18岁生日当天,同学们打算放学后为我庆祝一番。正当我满心欢喜时,老师却通知我去校长室一趟。校长鲜少召见学生,除非学生顽劣不堪,才会被“请”去挨鞭子。我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校长室,只见校长坐在椅子上望着公文沉思。他见到我,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这项全国征文比赛,你去参加,明天把稿交给我。”我当时不悦地回应他:“校长,我写不出来,明天交不到给你!”校长神色俱厉地说:“交不出来,就取消你的免学费资格!”不容我辩驳,他就把我赶回去上课了。

-1-
在校长的威迫之下,我当天回家就绞尽脑汁,伏案苦写。我的18岁生日,就在稿纸上爬着格子度过了!一边虚构着小说的故事,一边暗中咒骂校长。隔天,乖乖交了稿,这件事很快就被我遗忘了,根本不奢望能得到任何奖项。几个月后,华文老师喜形于色地告知我比赛获奖的消息。在这么急促的时间内硬挤出来的作品竟会获奖,我简直难以置信。在庄严隆重的颁奖典礼上,《南洋商报》的记者还访问了我,让我喜不自禁;对校长的怨怼瞬间烟消云散,满满的感激涌上心头。要不是他对我的压迫与威胁,我就不会认真地写出一篇参赛作品;要不是他对我的肯定与信任,我就不会获得这份殊荣。因为老校长,我发挥了写作潜能;因为老校长,我才走上了创作之路。

高三毕业,前途茫茫。家庭经济状况不容许我继续升学,于是便踏出社会工作,薪金微薄。一年多后,陈校长联络上我,给我捎来一个好消息:董事部答应提供助学金,让我到台湾修读中文系,但毕业后须回母校服务。负笈宝岛,我在侨生大学先修班修读一年,并以优异成绩考上台湾师范大学。师大免学费,我顺利完成大学教育。至于那笔助学金,我虽然用不上,但依然回到母校。因为这是我对老校长的承诺——回馈母校,献身华教。 在老校长晚年,我经常探访他。有一次闲聊,校长才告诉我一个真相:董事部根本没提供任何助学金,是他要自掏腰包为我支付大学费用,让我修读中文系,以便中华有高素质的华文科老师。这个事实叫我震撼不已,也使我潸然泪下。据我所知,有许多学生都曾受过校长的恩惠,却还懵然不知,因为校长都暗中替他们解决经济问题,没想到我也如此。校长,您的赏识让我感动万分,您的栽培让我感激不尽,您的关怀让我倍觉温暖。因为有您,才有今日的我。 在我的眼中,陈顺福校长是刘邦和刘备的结合体。 1970年,在中华最艰难的时期,他毅然接下校长一职。在种种不利的因素之下,校长凭着过人的判断力,在遇到问题时当机立断,化解危机。任职期间,校长心怀韬略,运筹帷幄,不但带领中华走过低潮,更把中华塑造成国内首届一指的学府。校长与刘邦最相似的一点就是“知人善用”。刘邦深知“天下并非土地,而是人”的道理,因此他把所有人都看作宝贵的财富和资源。陈校长也非常明白,老师才是学校的宝贵资产,唯有高素质的老师,才能培育出品学兼优的学生。因此,他积极招揽教育专才,把大专毕业的校友都召回母校服务,使中华拥有了强大的教师团体。从此,中华学生不但激增,校内外考试成绩更是突飞猛进,屡创佳绩;至于对外学术比赛的表现,也让社会人士刮目相看,尤其是各项的数学比赛皆凯旋而归,为学校争取了最高的荣誉。

陈校长是个有情有义的长辈。虽然掌校责任重大,事务繁忙,但是他却不忘体恤教职员工。不论谁遇到问题,他都鼎力相助,使大家心无旁骛,一起推动学校的发展。七十年代初,中华处于飘风骤雨之际,一群老师与校长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不计薪酬,咬紧牙根,竭尽所能地支持校长,决心与中华共存亡。这份情义,不正像是桃园结义的兄弟之情,手足之义吗?校长的最大魅力,来自于他对人有一颗柔软的心,把师生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为了中华,他甚至赔上了最宝贵的健康!

在中学生涯里,老校长不曾给我上过任何一堂课。然而,在我的生命里,他却一直扮演着导师这个重要的角色。饮水思源,回馈母校,是我从他身上继承的传统美德;亲力亲为,严谨慎密,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处事态度;认真尽责,勇于创新,是我从他身上证实的成功之道; 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是我从他身上得知的做人原则。在我的人生中,老校长对我的影响实在太深远了!

中华走到了一百年,当中的三十七年,有陈校长留下的足迹。中华长青,往后还有无数个一百年,相信老校长在天之灵,一定会好好守护着他一手打造的教育殿堂。在中华儿女的心中,都有一个永垂不朽的名字——陈顺福!

徐凌慧
吉隆坡

Continue Reading53.《生命的导师--惦念陳順福校長》徐凌慧